崔焱的心思则更简单。
他蹲在红薯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红薯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崔家是世家,族中产业除水亩外,山林旱地可是不少,那些山地除了种些树砍了当柴禾外,大半都荒着。
如果能种上这些新作物,那……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差点笑出声来。
他强忍住笑意,咳嗽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
范承和韦宽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巨大的震撼,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贪婪的计算。
他们都是世家大族的掌舵人,家族中田产无数,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产量不高的山地旱地。
如果这些地都能种上李云天说的这些东西,家族的收入将翻上几番,而那些依附于家族的佃农们,也将再也不用饿肚子。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李云天身上。
这个年轻人,还不到及冠之年,二十岁不到。
放在寻常官宦人家,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还在父母的庇护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或者刚刚踏入仕途,战战兢兢地学着做人做官。
可这个李云天,已经在天子脚下种出了五千亩亩产十三石六斗的杂交水稻,又在这一万多亩山地上种出了堆积如山的红薯、土豆、玉米和南瓜。
这些作物,每一种拿出来都足以震动朝野,而他一个人,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全种出来了。
他怎么做到的?
这个疑问,几乎同时在每个人的心中浮现。
他们看李云天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看一个后生晚辈的审视,不再是看一个农官的敷衍,而是一种近乎于看怪物的、难以置信的、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
范承最先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兴农郡公,老夫冒昧问一句,你说的这些……红薯、土豆、玉米、南瓜,都是你种出来的?”
李云天点头道:“回范大人,正是。臣前些年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些海外的种子,带回河县试种了两年,觉得可行,才带到京城来。”
“机缘巧合……”范承咀嚼着这四个字,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云天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问就能问出来的。这个年轻人身上的秘密,怕是比眼前这满仓库的粮食还要多。
崔炎倒是直爽,拍了拍李云天的肩膀,哈哈笑道:“好小子,老夫服了!种地能种到你这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等这些东西推广开来,天下的老百姓都得念你的好,你就是当代的后稷、当代的神农!”
李云天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崔国公过奖了,臣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这些东西能种出来,靠的是陛下的支持,靠的是庄子里几百号人的辛勤劳作,臣一个人能做什么?”
李为民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李云天被几位重臣围在中间,不卑不亢,从容应对,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过分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王坤,问道:“王尚书,你是管钱的,你来说说,这些东西若在全国推广,每年能增收多少粮食?”
王坤一愣,下意识地翻开手中的小本子,可那上面只有零散的数字,根本算不出这样一笔大账。
他合上本子,苦笑道:“陛下,这个账,臣一时半刻算不出来。
但臣可以斗胆说一句——若真能如兴农郡公所言,在旱地、山地上广泛种植这些新作物,我大周每年的粮食收成,至少能增加三倍以上。
三倍,那就是上亿石的粮食,足以让千千万万的百姓吃饱饭,再也不用饿肚子。”
三倍。上亿石。让千千万万的百姓吃饱饭。
这几个词从王坤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铅块,压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都是朝中重臣,平日里处理的是军国大事,可归根结底,这天下最大的事,不就是让百姓吃饱饭吗?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窗棂的呜呜声,和远处稻田里传来的隐约人声。
李为民缓缓走到仓库门口,望着外面那片金色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云天身上,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兴农郡公,这些东西,你好好留着,一粒都不许糟蹋。
朕的皇庄明年所需的种子,就从这里出。朕要让这些东西,种遍大周的每一寸土地。”
李云天面色平静的躬身道:“臣遵旨。臣一定把这些种子保管好,一粒都不会浪费。”
李为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仓库。
崔炎、范承、王坤、韦宽等人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李云天身边时,都或明或暗地向他投来一个眼神——有欣赏,有感激,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到了下午申时,日头已偏西,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稻田上,将那些尚未收割的稻穗染得愈发灿烂。
凉棚里,李为民与一众三品以上的大员正端坐着,一边喝茶,一边议论着这杂交水稻的前景。
气氛轻松而热络,崔焱正说着自己老家那些山地若是种上红薯该是何等光景,引得众人一阵笑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户部文吏正从田埂上飞奔而来,衣袍下摆沾满了泥土,额头上汗水涔涔,手中紧紧攥着一本册子,那模样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跑得太急,几次险些被田埂上的草根绊倒,却死死护着怀中的册子,脚步丝毫不停。
凉棚里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奔跑的身影吸引过去。
那文吏一口气冲到凉棚前,也顾不上行礼,径直走到户部尚书王坤面前,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
“尚书大人……呼……呼……前一千亩……收割、脱粒……全部统计完毕了!”
此话一出,凉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王坤,眼神中充满了急切与期待——就连高高在上的帝王李为民,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那本册子。
那眼神,像是等了一辈子的答案,终于要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