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稻田，将那些忙碌的农人、堆积的稻束、奔跑的运输队，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远处，还有大片大片的稻田尚未收割，金黄的稻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这个丰收的日子挥手告别。
李云天站在凉棚边上，看着这一切，心中平静如水。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明，皇宫大内的朝钟并未如常敲响。
百官们寅时便已候在宫门外，左等右等不见开门，正自疑惑，便有太监出来传话：
今日早朝推迟半个时辰，六部尚书与几位国公，即刻前往御书房议事。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却已猜到七八分——昨日双峰堡那一万四千余石的数字，怕是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户部那些文吏们连夜赶回城中，算盘珠子拨到三更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皇城。
如今陛下将六部尚书和几位国公召到御书房，商议的还能是什么？
自然是封赏。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光线柔和。
李为民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郑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六部尚书一字排开坐在左侧，几位国公坐在右侧，除了卢国公卢兴隆，其余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笑意。
“诸位爱卿。”李为民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今日召你们来，只议一件事——如何封赏兴农郡公李云天。
朕先把话说明白，此番封赏，朕的意思是要重赏。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反对。事实上，也没人敢反对。
户部尚书王坤第一个表态，拱手道：“陛下圣明。臣掌管户部多年，对大周的田赋粮税再清楚不过。
大周立国不到三十年，边境战事时有发生，国库常年空虚，百姓手中的余粮更是少得可怜。
兴农郡公这杂交水稻，亩产十四石有余，若能在全国推广，大周的粮食收成至少翻上一倍，税赋自然水涨船高，千万百姓也能丰衣足食。此等功劳，臣以为，丝毫不亚于开疆拓土。”
兵部尚书紧随其后，朗声道：“王尚书所言极是。粮草乃军中之要，朝廷每年为边军筹措粮饷，费尽心力。
若粮食问题得以解决，边关将士便再无后顾之忧。兴农郡公此功，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礼部尚书抚须颔首，不紧不慢地说道：“臣昨夜翻阅典籍，遍观前朝史书，从未见有农事之功如此卓着者。
亩产十四石，古所未有，兴农郡公此举，可谓前无古人。”
工部、刑部、吏部三位尚书也纷纷附和，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该赏，该重赏。
李为民听着这些话，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右侧的几位国公。
崔国公、范国公、蔡国公等人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附议，全凭陛下圣断。”
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具体的封赏方案。
原因很简单——李云天的年纪太轻了，二十出头，已经是郡公了。
再往上，就是国公。国公是什么分量？那是跟着天子打天下的老臣们才有的爵位，是卢兴隆、崔焱这些人用几十年的军功和鲜血换来的。
如今一个种地的年轻人，不到一年工夫就要封国公，这话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何况，李云天虽有大功，但毕竟资历尚浅，万一有人拿“年少骤贵”来说事，提出封赏的人反而被动。
这些老狐狸个个精于自保，谁也不肯做出头鸟。
于是便出现了这诡异的一幕：六部尚书和几位国公，一个比一个态度积极，一个比一个言辞热烈，可到了真要拿出个章程的时候，却齐刷刷地闭上了嘴，异口同声地说道：“全凭陛下圣断，臣等无异议。”
那整齐的程度，像是事先排练过一般。
李为民看着这群老滑头，又好气又好笑。
他当然知道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也不点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卢国公卢兴隆今日坐在最末的位置上，面色灰败，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自从昨天从双峰堡回来，他便没有合过眼，那亩产十四石的数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对赌输了五千亩良田和一座山林，动用手段又赔进去三千亩农庄和三家铺子，这些可都是他卢家多年的心血。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李云天这个他从来瞧不上眼的“泥腿子”，如今眼看就要跟他平起平坐了。
如果李云天真的封了国公，他卢兴隆以后还怎么找回场子？别说找场子了，怕是见了面都得绕着走。
一想到这些，卢兴隆的嘴里便泛起一阵苦涩，像是含了黄连一般。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盼着这场议事早点结束。
李为民的目光从卢兴隆身上收回，心中有了决断。既然这些人都不肯出头，那便由他来定。
“高全。”李为民转向身侧的大太监，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拟旨。”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高全身上。
高全连忙铺开黄绫，提起朱笔，屏息凝神，等待天子的口谕。
李为民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兴农郡公李云天，献杂交水稻之功，利在社稷，泽被苍生，亩产十四石，古所未有。
特封为农国公，食邑千户，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官奴仆役三百人，另赐皇庄一座。”
农国公。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众人的神色各不相同。
崔焱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这个封号好，“农”字既点明了李云天的功业所在，又与“国公”的尊荣相得益彰，可见天子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范承微微颔首，心中盘算着回头如何向李家道贺。
王坤则低下头，默默记下这个封号，准备回部里归档造册。
卢兴隆的脸色更难看了。农国公，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忍不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开口反对，不仅于事无补，还会得罪天子，得罪满朝上下。他只能忍着。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李为民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等无异议。”这一次，众人的回答依然整齐，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圣意已决，封赏已定，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李为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龙袍：“既然如此，便去太极殿早朝吧。高全，将旨意带到朝堂上宣读。”
“遵旨。”
众人鱼贯而出。李为民走在最前面，步履稳健，龙行虎步。
崔焱、范承等人紧随其后，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
卢兴隆落在最后面，脚步沉重，像是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
他抬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门楣，心中暗暗发誓：此事，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