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到太极殿，要穿过两道宫门、三条长廊。
一路上，崔焱凑到范承耳边，低声道：“农国公，这封号好。
陛下这是告诉天下人，种地也能种出个国公来。”
范承微微一笑，低声道：“岂止是告诉天下人？陛下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什么叫真正的功勋。”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朝钟敲响，李为民登上御座，群臣高呼万岁。高全展开黄绫，高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兴农郡公李云天，献杂交水稻之功，利在社稷，泽被苍生，亩产十四石，古所未有。
特封为农国公，食邑千户，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官奴仆役三百人，另赐皇庄一座。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惊叹，有人羡慕，有人不忿，有人暗喜。
但不管心中如何作想，所有人的脸上都堆起了笑容，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太极殿，飞出皇宫，飞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不到半日，满京城都知道了——那个在双峰堡种田的年轻人，被封了国公。农国公。
而此刻，李云天还在双峰堡的稻田里，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握着镰刀，正弯腰割着稻子。
他对京城里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只想着今天要多割几亩，赶在天黑之前把晾晒场上的谷粒收进仓库。
远处，一匹快马正沿着小道飞驰而来，马蹄声急，尘土飞扬。
从京城到双峰堡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来人却跑得满头大汗，衣衫都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到了田边，他也不顾形象，一把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险些打了个趔趄。
来不是别人，是韦府外门管事王波，他顾不上身体上疲劳，目光急切地在田野间搜寻起来。
稻田里收割正酣，上千名农人弯着腰在金黄的稻浪中忙碌，镰刀挥舞，稻束飞舞，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人？
王波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终于在前日搭建的那座木棚里看到了李云天的身影——他正坐在棚下，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似乎在核对什么账目。
王波三步并作两步，快步穿过田埂，脚下的泥路坑坑洼洼，他险些踩进一个水坑里，却也顾不得了。
离木棚还有十几步远，他便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姑爷！姑爷！恭喜恭喜！”
李云天听见喊声，抬起头来，寻声望去，见是韦府的外门管事王波，不由微微一愣。
这王波他是认得的，平日里在韦府管着外院的一应事务，轻易不会出城。今日这般急切地跑来，必有要事。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王管事，如此急切，所为何事？这喜又从何而来？”
说话间，他已转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递了过去。
王波虽是韦府的管事，在他面前却也不敢托大，连忙双手接过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又喘了几口气，拍了拍胸脯，这才平复了急促的呼吸。
“姑爷，是老爷让我来的。”
王波压低了些声音，可那语气里的兴奋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老爷让老奴赶来告诉姑爷一声——陛下今早已经在朝会上下了封赏您的圣旨了！”
他顿了顿，像是怕李云天听不明白似的，一字一顿地说：“姑爷，您被封为‘农国公’了！
农国公！还有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官奴仆役三百人，另赐皇庄一座！老奴恭喜姑爷了！”
王波说着，便要躬身行礼。李云天连忙伸手扶住他，口中道：“王管事客气了，一路辛苦。”
农国公。
这三个字在李云天脑海中转了一圈，他的面色却依旧平静，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
这在他预料之中。
自古以来，天下以农为本，农稳则国固，国固则天下安。
他这杂交水稻试种成功，五千亩稻田亩产十四石有余，等于让大周的粮食凭空多出来几倍。
这等功劳，说小了是增产增收，说大了便是稳固江山社稷。天子封他一个国公，合情合理，也在情理之中。
若换作旁人，二十不到的年纪封了国公，怕是早就喜形于色、手舞足蹈了。
可李云天不是旁人。他从河县一路走到京城，从一介白身做到侯爷、郡公、再到国公，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和凡事多想三步的沉稳。
他知道，这封赏不仅只是荣耀，爵位越高，盯着他的人就越多，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也就越多。
他非但不能得意忘形，反而要比从前更加谨慎。
“辛苦王管事专程跑一趟了。”李云天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上下，塞到王波手中，语气诚恳，“回去告诉我岳父，就说我知道了，会做好迎接圣旨的一切准备。请他老人家放心。”
王波接过银子，连连道谢，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翻身上马，回京复命去了。
王波一走，木棚里便热闹起来了。
农庄的大管事周李，还有赵铁柱、蔡四，以及那几位从河县跟来的老人，方才都听见了王波的话。
他们面面相觑了片刻，一个个脸上便绽开了花。
周李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那是激动的颤抖：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老爷封了国公爷了！”
赵铁柱和蔡四也跟着跪下，几个老人更是老泪纵横，一边磕头一边念叨：
“老天有眼啊！老爷从河县出来，我们就知道不是凡人！如今封了国公，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李云天连忙上前，一一将他们扶起来。他扶起周李时，见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老管家眼眶都红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周管事，这是喜事，哭什么？快去安排一下，晚上给所有人加餐，杀猪宰羊，让大家伙儿都高兴高兴。”
周李抹了一把眼角，连声应道：“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杀十头猪，宰十只羊，让大伙儿吃个痛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木棚飞向田野，从田野飞向仓库，从仓库飞向厨房，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双峰堡便都知道了——自家老爷被封了农国公！
稻田里，正在弯腰割稻的仆役们直起身来，互相确认着消息的真假。
有人不信，跑到田埂上去问传话的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咧着嘴笑了，笑完了又觉得不真实，回头再看那片金黄的稻田，忽然觉得连稻穗都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脱粒场上，踩踏脱粒机的汉子们脚下更加有劲了，机器转得飞快，稻谷如雨点般飞溅，有人扯着嗓子喊：
“咱们老爷封了国公了！加把劲，多收些谷子，给老爷争光！”
晾晒场上，那些翻动稻谷的妇人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木耙，拍着手笑作一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国公爷”三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