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饭厅设在韦府的内院，不大，却布置得温馨雅致。
胡桌上铺着淡青色的桌布，碗碟精致，菜色丰盛——红烧鲤鱼、清炖鸡、炒时蔬，还有一碟桂花糕，都是李云天上回来说爱吃的。
崔氏心细，特意让厨房备了这些，算是一番心意。
韦德芷没有回避。她换了身衣裳，还是淡青色，却比下午那件更素净些，只在领口绣了几朵兰草。
她安静地坐在崔氏身侧，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却不怎么吃。
只是偶尔，趁人不注意，悄悄抬眼看李云天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幽怨，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来了这许久，竟不来找我说一句话。
李云天被她看得心虚，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怜惜。
他不是不想去，而是被韦宽拉着说了半日的话，从新作物说到朝堂局势，又从朝堂局势说到明年的农事安排，实在抽不开身。
况且这是在韦府，他虽与韦德芷有婚约，到底还未成亲，孤男寡女私下相见，总归不合礼数。
他只能借着端碗举筷的间隙，偷偷回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歉意，也有安抚，像是说——明日，明日便好了。
韦宽和崔氏都是过来人，哪里看不出女儿那点小心思？
崔氏看着女儿那欲语还休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与韦宽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饭吃到一半，崔氏放下筷子，笑盈盈地开了口：“芷儿，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今日云天邀我们明日去双峰堡秋游，你父亲要忙公务，走不开；
为娘呢，明日也约了人，不好推脱。你看……”
她顿了顿，目光在女儿和李云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你便随云天去一趟吧。双峰堡的秋色想来是极好的，正好去散散心，小住几日也无妨。”
韦德芷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心砰砰砰地跳了起来，一下比一下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让她与那人……单独前往？
孤男寡女，同车同行，还要在双峰堡小住？
她虽说与李云天有婚约在身，到底还未过门，这……这岂不是太……
可转念一想，这岂不是正合自己的心意？
三个月没见了，她有多少话想跟他说，有多少事想问他，可平日里不是有父母在场，便是仆从环绕，连句体己话都说不上。
若能单独相处几日，没有旁人打扰，两个人私下里说些悄悄话……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脸上不自觉涌起一层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整张脸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一切……听娘的安排。”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头低得几乎要埋进碗里，耳朵尖却红得发亮。
崔氏笑着点了点头，韦宽捋着胡须，眼中也满是笑意。
他们信得过李云天——这个年轻人沉稳、知礼，不是那等轻浮之人。
况且婚期已经定了，明年重阳之后便成亲，如今让两个孩子多相处相处，也是好事。
李云天全程没有插话。他只是偶尔看一眼韦德芷，目光温柔而克制。
他注意到她耳朵尖红了，脖子也红了，连握着筷子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心中觉得可爱，又有些心疼，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不用紧张。可他知道，此刻什么都不说，反而最好。
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撞在了一起。韦德芷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去，手中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匆匆扒了几口饭，连菜都没怎么夹，便放下筷子，小声说了句“我吃饱了”，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饭厅。
崔氏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道：“这丫头，平日里大大方方的，怎么今日倒害羞成这样。”
韦宽笑道：“女大不中留嘛。”
李云天听着这话，脸上也有些发热，低头喝茶，不敢接话。
饭后，崔氏让人上了茶，三人又坐了一会儿。
韦宽放下茶杯，正色道：“云天，德芷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着，没经多少世事。
这次去双峰堡，你要多费些心，照顾好她。
虽说你那里如今什么都有了，可女孩子家心思细，有些事你未必想得到，要多问问她的意思。”
李云天连忙起身，郑重道：“岳父岳母放心，小婿一定会照顾好芷儿，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双峰堡虽然简陋，但起居用度一应俱全，小婿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客房，被褥都是新换的。
饮食上，庄子里有厨娘，芷儿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崔氏笑道：“你做事，我们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她性子有些倔，有时候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你多担待些。”
李云天道：“岳母言重了，芷儿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能娶到她，是小婿的福气。”
韦宽和崔氏对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说了几句闲话，天色已经不早了。李云天起身告辞，韦宽送到客厅门口，崔氏吩咐丫鬟去给李云天拿了些糕点，让他带回去吃。
李云天谢过，上了马车，车夫一声吆喝，马车便辘辘地驶出了韦府。
回到安仁坊的宅子时，已是晚上戌时。
夜色如墨，秋风瑟瑟，宅门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李云天下了马车，吩咐护卫几句：“明日一早备好马车，去永兴坊韦府接人，然后回双峰堡。车上铺得软和一些，再备些茶水点心。”
护卫领命去了。
李云天进了宅子，径直去了书房。管家陈安跟了进来，点上灯，又泡了壶热茶，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李云天坐在书案后，将那六张官契从袖中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案上，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五千亩良田，三千亩农庄，三间铺子，还有一座山林——这些如今都是他的了。
他看了片刻，将官契收拢，递到陈安手中：“陈安，这些官契收好，放进宝库。双峰堡那五千亩良田和山林我自己处理，其余的你安排人先去接管。
农庄派人去看看，有多少佃户、多少存粮、多少牲口，清点清楚，造册报给我。
铺子也去看看，观察一下周边环境和客源，看看适合做什么生意也一并查清楚。”
陈安双手接过官契，小心地收进怀里，点头道：“是，老奴明日便安排人办。”
李云天又补充道：“南城外那座农庄和城内的铺面，后续怎么安排，等我从双峰堡回来再说。先把情况摸清楚，不急于一时。”
“老奴省得。”陈安应道。
李云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日这一天，从早忙到晚，先是进宫面圣，又去户部议事，看铺子，回宅子备礼，再赴韦府，陪着岳父岳母说了半日的话，如今才算消停下来。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眼前忽然浮现出韦德芷那张绯红的脸，和那双带着幽怨却又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