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去了从卢家赢来的那片五千亩良田和山林。
这片地在双峰堡的另一侧,与李云天原来的田地隔着一道山梁。
李云天牵着韦德芷的手,翻过山梁,站在高处往下看。只见山脚下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土地,一望无际。
虽然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稻茬,却依然能看出这片地的肥沃——泥土是深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远处的山峦起伏,林木葱郁,与双峰堡的另一座山峰遥遥相对,像是一对孪生兄弟,并肩而立。
李云天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芷儿,你看,从今天起,这两座山都是我的了。
这片田,也是我的了。当初跟卢兴隆赌的时候,我心里就知道必赢,所以提赌注的时候,我特意要了这片地和这座山。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只有拿下这片地和这座山,双峰堡才算是完整的。
两座山,两山脚下万亩良田,连成一片,这才是真正的双峰堡。”
韦德芷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当初的用心。
他不是贪心,也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心中有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要的不是一块地、一座山,而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让他大展拳脚的天地。
从河县到京城,从一介白身到农国公,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
不是算计人,是算计地,算计天,算计那一季又一季的收成。
“那这片地你打算种什么?”她问。
“水田当然还是种杂交水稻。”李云天道,目光坚定,“五千亩水田,加上原来的五千亩,一共一万亩。
明年,我要种一万亩杂交水稻。一万亩啊,芷儿,你想想,到了秋天,那该是怎样的一片金黄?”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光,像是已经看到了来年秋天那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
韦德芷被他感染了,也忍不住跟着想象起来——一万稻田,连成一片,风吹过来,稻浪翻滚,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无边无际。那该是多么壮观的景象!
“那山林呢?”她又问。
李云天指着对面的山峰,语气更加兴奋:“山林我也有大用。你看,这两座山夹着这片平地,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谷地。
我打算在两山之间筑一道大坝,把山上的雨水和泉水都蓄起来,形成一个水库。
这样,旱的时候可以放水灌溉,涝的时候可以蓄水防洪,一举两得。
水库里还能养鱼,到了冬天,捞上来的鱼又肥又大,够庄子里上千号人吃一冬,还能往市场上卖,多少能赚点银钱。”
他越说越起劲,索性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了图:“你看,大坝修在这里,这里地势最窄,两边的山石也结实,筑坝最合适。
坝修好之后,这边的水田就再也不怕旱了。我在河县就是这么干的,效果极好。
河县那个小水坝,养活了山下几千亩地。如今到了这里,我要修一个更大的,养这一万亩田。”
韦德芷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在地上画的大坝、水渠、农田,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这个男人,心里装的不只是她,还有这片土地,还有这一万亩田,还有来年的收成,还有许许多多她想不到的东西。
他的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双峰堡,装得下万亩良田,装得下千万百姓的口粮。
可她又分明感觉到,在那个大大的世界里,有她一个小小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去坐。
第三天,他们没有去远处,就在庄子里。
李云天带她去看了正在打造的农具,看了为来年育苗准备的暖房。
他一样一样地给她介绍,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她。
韦德芷也不嫌烦,跟在他身边,听他讲那些她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深耕的深度、播种的间距、施肥的时机、灌水的分寸。
她听不太懂,却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他讲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傍晚时分,两人并肩坐在庄前的田埂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后,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罐颜料。
远处的田野安静地躺在暮色中,偶尔有几只鸟从天空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明天就要走了。”韦德芷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李云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柔若无骨,被他粗糙的大手包裹着,显得格外小巧。
他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天的时间太短了,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睛。
可这三天里,他们一起走过了山山水水,一起看过了朝霞与夕阳,一起规划了来年的万亩良田和那座将要拔地而起的大坝。
这三天,抵得过之前所有的书信往来,抵得过那些隔着礼数的匆匆见面。
韦德芷走的那天,李云天让人装了两辆马车的物资——红薯、南瓜、玉米、土豆各几袋,都是品相最好的;
肥皂几十块,够韦家用上一年;还有两桶新榨的豆油,金灿灿的,闻着就香。
东西装好之后,他又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心地让人把车赶到门口。
韦德芷站在马车旁边,已经穿戴整齐,淡青色的披风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着李云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三天前她来的时候,还是满心的羞涩与紧张;三天后她要走了,心里却只剩下不舍。
“东西都带齐了?”李云天走到她面前,问道。
她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得空了我就去看你。”
她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周围的仆人们都识趣地远远站着,没有人过来打扰。
韦德芷忽然红了眼眶。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眼泪不争气,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飞快地抬手擦掉,又擦掉,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李云天看着她,心中又酸又软。他想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像来时的马车上那样,可他知道不能——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庄子里几百号人看着,她还要脸面。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哭,心里比她还难受。
“别哭了,”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要不了多久我们又会见面的。”
韦德芷使劲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来:“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她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然后她转过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走吧。”李云天对护卫和车夫说道。
马车辘辘地启动了,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李云天站在庄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