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谷在两座山峰之间,地势险要,两侧山体陡峭,谷底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叮叮咚咚地往山下流去。
李云天站在谷底,抬头四顾,心中暗暗点头——这里的环境可比河县野猪岭那地方强太多了。
野猪岭那边怪石林立,光清理地基就花了小半年;
这边却平整得多,谷底是厚厚的淤土,下面是坚实的岩层,打基好打,省时省力。
两侧的山体都是坚硬的花岗岩,坡度陡峭,天然的坝基材料,连采石都省了大半功夫。
他让护卫们散开警戒,自己带着叶大郎和两个识字的护卫,开始测量。
没有后世那些精密的仪器,只能靠最原始的法子。
他让人砍了一根长竹竿,一丈一丈地量过去。
谷底不平,有的地方要爬上爬下,有的地方要蹚水过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谷底两峰之间的距离量出来——一百七十八丈。
李云天让人把数字记下,又爬上两侧的山坡,目测山体的坡度和高度。
他在河县修过水坝,虽然不算精通,好歹有些经验。
站在山坡上,他用手比划着,估量着坝顶的位置。
太低了蓄水不够,太高了工程太大,以现有的财力和人力,坝高十二丈应该是合适的。
他又看了看两侧山体的走向,估摸着坝顶的长度——谷底一百七十八丈,到了坝顶,因为两侧山体向外倾斜,长度自然要长一些。
他站在高处,用步子粗略地量了量,心里有了个数:两百丈上下,差也差不了多少。
心中有了底,他便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带着护卫们回了庄子。
回到书房,天已经擦黑了。李云天让人点了几盏灯,又泡了一壶浓茶,便埋头画起图来。
他先在纸上画出夹谷的地形,标注出两侧山体的位置和高度,然后一笔一笔地勾勒大坝的形状——坝底一百七十八丈,坝高十二丈,坝顶两百零八丈,这是他反复推算之后定下的数字。
画完了大坝的主体,他又开始设计泄洪设施。
这是水库最要紧的部分,泄洪不畅,大坝就有垮塌的危险,下游万亩良田和整个庄子都要遭殃。
他在主坝的左右两侧各设计了一个泄洪口,又在坝顶留了一个溢洪道。
平日里,泄洪口用闸板封着,需要放水灌溉的时候打开;
到了汛期,水位超过溢洪道,洪水便会自动从坝顶溢出,不至于漫过坝身。
这样的设计,在当下来看已经是十分周全了。
画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已经黑透了,更鼓敲过了亥时,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图纸,那些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一百七十八丈的坝底,十二丈的坝高,两百零八丈的坝顶,两个泄洪口,一个溢洪道。
这座大坝一旦修成,蓄满水之后,水面面积将超过千亩。
千亩的水面,以他前世的标准,妥妥的一座中型水库了。
这样的水库,灌溉个四五万亩良田都不在话下,他那万亩良田,绰绰有余。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又盯着图纸看了半晌。
水库修好之后,不光能灌溉田地,庄子里上千头牲畜的饮水也有了着落。
还能养鱼——草鱼、鲤鱼、鲢鱼,放下去就能活,到了年底捞上来,又是一笔进项。
水面上还能养鸭,鸭子吃鱼虾,下的蛋又大又圆,庄子里几百号人,每天煮上一锅咸鸭蛋,配粥配饭都是好的。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既有对未来蓝图的憧憬,也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又拿起笔,在图纸的空白处添了几笔,把泄洪口的高度和宽度重新核算了一遍。
水是蓄来用的,不是蓄来困住的,既要保证灌溉和养殖的需要,也要确保汛期的安全。
他反复算了几遍,觉得没问题了,才把笔放下,将图纸小心地折好,压在案上的镇纸下面。
夜已经深了,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李云天站起身,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他望向夹谷的方向,虽然黑沉沉地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座大坝就在那里,等着他去修建。
十二丈高,两百丈长,上千亩的水面,灌溉万亩良田,养鱼养鸭,旱涝保收。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清晨,双峰堡的农早已下地,主宅难得地安静。
李云天一觉睡到了辰时过后,才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头晃醒了。
他躺在床上,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光,翻了个身,又赖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这大概是大半年以来,他头一回睡到这么晚。
秋收忙完了,新作物的种子留好了,大坝的图纸也画完了,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洗漱过后,厨娘端着托盘进来,早饭摆了一小桌——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上微微焦黄,中间溏心。
这是周李特意吩咐的,说是老爷这些日子累瘦了,得补补。
李云天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着,粥喝得呼噜呼噜响,馒头掰成小块蘸着粥吃,腌萝卜咬得咔嚓咔嚓的,那模样半点没有国公爷的架子,倒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
吃完了,他抹了抹嘴,站起身来,准备出门去田里转转,看看秋耕的进度。
刚走到外院,还没来得及跨出院门,大管事周李便急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快,衣袍带风,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一见李云天,便连忙拱手道:“老爷,户部来人了,带着长长一溜马车队,说是来运杂交水稻的。
人已经到了庄子门口,领头的说是户部侍郎,问能不能进来。”
李云天脚步一顿,点了点头:“嗯,知道了。走,去迎一迎。”
说完便大步往外走,周李紧紧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招手叫来两个小厮,让他们赶紧去粮库那边预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