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往粮库那边走去，还没到地方，远远便看见庄子门口停着一长溜马车，少说也有二三十辆，从庄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的官道上，浩浩荡荡的，颇为壮观。
马车旁边站着几十名户部的差役，还有几个穿官服的，正站在那里等候。
李云天加快脚步，走到近前。那几位官员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前来。
当先一人身着侍郎官服，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整齐的胡须，举止斯文有礼。
他身后跟着两名郎中，一个稍长些，一个年轻些，都是官袍整齐，一丝不苟。
三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练过一般：“下官户部侍郎江晋云，郎中韦德，郎中蔡锦，拜见农国公。”
李云天快走两步，抬手虚扶，笑道：“三位大人快起，不必如此客气。一路上辛苦了。”
说着，他仔细打量了一眼那位韦德郎中——姓韦，又是户部的郎中，不知道跟韦家有没有关系？
他心中微微一动，却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寻常同僚。
江晋云直起身来，拱手道：“农国公客气了。尚书大人命下官带人来点算并拉走杂交水稻粮种，顺便将购粮银两送来。此番叨扰，还望国公爷见谅。”他的语气恭敬而得体，不卑不亢。
户部上下如今都知道这位农国公的分量——不到二十岁的国公，亩产十四石的杂交水稻，还有那几样新作物，桩桩件件都是泼天之功。他虽是侍郎，却也丝毫不敢怠慢。
李云天摆了摆手，笑道：“江侍郎言重了。这些粮种本就是要交给户部的，早该拉走了，倒是户部一直宽限，让我在庄子里多存了些日子。
我与王尚书已经谈好了，共计六万五千石。布袋都准备好了，我这就吩咐管家安排人配合你们装车。”
他转头看向周李，“老周，安排人打开仓库，帮忙装袋转运。再让厨房烧些茶水送到粮库去，大人们一路辛苦，别渴着。”
周李连连点头，应道：“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安排。”
说完便转身跑了，一边跑一边招呼人手，扯着嗓子喊“粮库开门”“装袋装车”，声音在庄子里回荡，引得不少仆役探出头来看。
江晋云见李云天如此爽快，心中松了口气，又道了声谢，然后给身旁的郎中韦德打了个手势。
韦德会意，转身向后走去，不多时，便领着一辆马车过来了。
那马车比一般的货车结实许多，车轮粗壮，车身加固，显然是专门用来运银子的。
车帘掀开，里面码着一只只木箱，箱子都用铁箍箍着，上面贴着户部的封条。
江晋云上前一步，指着那辆马车，正色道：“国公大人，这是户部购粮的银两。六万五千石粮种，尚书大人说以一百二十文一石采买，共计七千八百两现银。请国公大人过目验银。”
李云天看了一眼那满车的木箱，笑了笑，道：“江侍郎客气了。王尚书信得过，这些银两就不必一箱箱点了。回头让管家抬进库房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尚书给的价码公允，比市价高出一倍有余，这是朝廷对农事的看重，我心里有数。”
江晋云听他这样说，心中又是一阵舒坦。
他在户部当差多年，见惯了斤斤计较、锱铢必较的场面，像李云天这般爽利的，倒是不多见。
他拱手道：“国公爷大度，下官佩服。不过这银两数目不小，还是请国公爷派人清点一下为好，免得下官回去交不了差。”
李云天见他坚持，便也不再推辞，转头吩咐周李：“老周，带人把银子搬到钱库去，清点造册，回头给我报个数。”
“是，老爷。”周李应了一声，招手叫来几个壮实的仆役，又请户部的文吏一同前去清点。
几个汉子小心翼翼地将木箱从马车上抬下来，两人抬一箱，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地往钱库方向去了。
这边银子刚搬走，那边粮库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宽大的库门吱呀呀地推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稻谷。
金黄的谷粒在从门口透进去的阳光下泛着光，像是满屋子的金子。
户部的差役们看呆了眼，一个个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郎中韦德与郎中蔡锦带着十几名文吏，鱼贯进入粮库，开始清点记录。
韦德负责点数，蔡锦负责记账，配合得颇为默契。
仆役们则扛着布袋进进出出，将稻谷一袋一袋地装好，搬到门口的马车上去。
粮库门口排起了长队，装好的马车走一辆，空着的马车补上一辆，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李云天站在粮库门口看了一会儿，见一切顺利，便转身对江晋云道：
“江侍郎，这里交给他们忙就是了。走，随我去客厅喝杯茶，歇一歇。这一大早从京城赶过来，路上颠簸，该累了。”
江晋云也确实有些累了，便笑着应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庄院的回廊，往客厅走去。
秋日的阳光照在廊下的柿树上，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江晋云抬头看了一眼，赞道：“国公爷这庄子，真是处处是景，样样兴旺。”
李云天笑道：“江侍郎过奖了，不过是庄稼人种地养牲口，图个踏实罢了。”
两人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来，又端了几碟点心——桂花糕、红薯干、南瓜子，都是庄子里自己做的。
江晋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茶香清冽，与京中常喝的不太一样，便问道：“这茶……”
李云天道：“这是庄子里自己种的茶树，就在后山那片坡地上。不多，只有几十株，炒茶的手艺也粗糙，比不得宫里的贡品。江侍郎将就喝。”
江晋云连忙道：“国公爷太谦了。这茶清爽甘甜，别有一番风味，比那些个名茶倒更合下官的口味，只是之前从未在市面上见到过。”他说着，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点头不已。
两人便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起来。江晋云是户部的老人了，管着天下钱粮，对农事自然不陌生。
他问起杂交水稻来年的推广计划，李云天便拣要紧的说了几条，江晋云听得频频点头，又问了问红薯、土豆那些新作物的产量和种法，李云天也一一作答。
两人聊得投机，不知不觉便过了大半个时辰。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粮库那边的吆喝声、车轮声、脚步声响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奏一支丰收的曲子。
李云天端着茶杯，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微微上扬——六万五千石粮种运出去，明年便能在更多的地方生根发芽，长成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
这才是他种地的意义，比他那个“农国公”的头衔，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