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正讲到水库养鱼的事，嘴上滔滔不绝，眼睛却没闲着。
他注意到范雪梅低着头，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肩膀微微有些发僵。
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脸——那张素净的脸上，眼圈泛着淡淡的红，睫毛低垂，像是憋着什么情绪，随时要溢出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话音便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劲来。
范雪梅来了韦府，却不跟韦德芷说笑，也不怎么搭理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花。
他来之前她们在说什么？她为什么不走？韦德芷为什么也不开口请她走？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便不敢再想了。
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想明白了反而不好。
只是这气氛实在难熬——三个人坐在花厅里，各怀心事，空气都凝滞了，连茶杯碰着桌面的声音都觉得刺耳。
他知道今天来得不是时候，可这会儿起身告辞，反倒更不妥，显得他故意躲着谁似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坐着，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心里却盼着天上掉下个人来，把这僵局打破。
天遂人愿。
就在花厅里三个人都找不到话说、各自低头喝茶的时候，一道粗犷的笑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那笑声洪亮得很，像是大冷天里灌进嗓子眼的一口烈酒，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把花厅里那层薄冰似的僵局震得稀碎。
李云天精神一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
他身旁的韦德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花，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亮得像是点了灯。
不等李云天反应过来，她已经“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也顾不上了。
“芷儿，二哥回来看你了。”话音未落，一个精壮的男子已经大步跨进了花厅。
李云天抬眼看去，只见来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高大，肩宽背阔，一张方脸被塞外的风沙磨得粗糙发红，眉眼间却与韦德芷有五六分相似。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行伍之人的利落劲儿。
进了屋也不拘束，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自家妹子身上。
韦德芷早已急走两步迎上去，一把拉住那男子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二哥！三年了，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小妹有多想你……”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终于等到了主人。
那男子——韦德儒——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兄的宠溺：
“哭什么哭，二哥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睛里却满是笑意，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揉了揉韦德芷的发顶，像是在哄小孩子。
安抚完妹妹，韦德儒的目光转向一旁站着的范雪梅。
他认得她，离家之前便见过几面，知道她是范家的千金，与自家妹妹交好。便抱拳一礼，笑道：
“范小娘子也在，好久不见了。是来陪芷儿的吧？”
范雪梅还了一礼，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韦二哥安好。雪梅有礼了。”说完便又低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李云天早已站起身来，立在一边。他没有急着上前搭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韦德儒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时，才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韦德儒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在边关三年，家中来信不少，自然也知道了妹妹订亲的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不像是京中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倒像是地主老爷。
可就是这个地主老爷，种出了亩产十四石的杂交水稻，被封了农国公。
他离家时，妹妹还是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有了未婚夫婿，就要嫁作他人妇了。
他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挑剔——自家妹妹是掌上明珠，眼前这小子，配不配得上？
两个男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有先开口。
花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不是方才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无声的较量——一个在审视，一个在承受审视。
韦德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介绍呢！
她连忙退了一步，站在李云天身边，脸色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也低了几分，却掩不住那点小小的得意：
“二哥，这位便是农国公李云天，也是小妹的……未婚夫婿。”
韦德儒听了，脸上的神色松了松。他虽然是韦家的二公子，是李云天的二舅哥，可对方毕竟是国公，朝廷的爵位摆在那里，礼数不能少。
他便以武将的礼节抱拳一礼，不卑不亢：“农国公有礼了。”
李云天哪敢拿大？对方可是他的二舅哥，这一关要是过不好，往后在韦家可不好做人。
他连忙还礼，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抱拳道：“二哥镇守边关，保家卫国，辛苦了。小弟早就听芷儿提起您，今日得见，实在是高兴。”
这话说得得体，既没有摆国公的架子，又透着亲近。
韦德儒听了，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妹夫。
韦德芷见两人没有剑拔弩张，心里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挽着二哥的胳膊，又看了看李云天，笑得眉眼弯弯，只觉得这一刻，花厅里的阳光都亮了几分。
而范雪梅站在那里，看着韦德芷挽着韦德儒撒娇，看着李云天笑着与韦德儒见礼，看着三个人站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一直都是多余的。当初是多余的，如今还是多余的。
她心里头那点小小的期盼，像是冬日里最后一朵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终于落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回心底，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得体的笑。她走上前，向韦德儒和韦德芷告辞：
“韦二哥一路辛苦，雪梅就不打扰你们兄妹团聚了。芷儿，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你说话。”
韦德芷张了张嘴，想挽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好姐妹这一走，怕是又要好一阵子不肯来了。
范雪梅没有看她，转身的那一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李云天身上。
那目光里有幽怨，有深情，有说不出口的遗憾，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低下头，匆匆地走了。
李云天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讪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韦德芷瞧了他一眼，心里头酸酸的，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韦德儒坐下，又招呼李云天坐，让丫鬟重新沏了茶来。
花厅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