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到了第五日清晨,天色终于放晴了。
李云天站在安仁坊宅子的门口,抬头望了望天——云层散尽,露出一角淡蓝的天,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暖洋洋的,把连日积攒的潮气一点一点地晒干。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心里头那点因雨生出的烦闷也随之散了。
吩咐陈安看好宅子,便带着几个护卫,骑马出了城,往双峰堡去了。
雨后的官道还有些泥泞,马蹄踩上去噗嗤噗嗤的,溅起细细的泥浆。
路两旁的田地喝饱了水,翻耕过的土块被雨水浸润得松软发黑,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李云天放慢了马速,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地,心里头盘算着——这场雨下得好,肥力渗进土里了,来年开春,地力正足。
到了双峰堡,周李迎上来,接过缰绳,笑道:
“老爷回来了,这几日下雨,庄子里没什么大事,就是翻好的地都让雨浇透了,大伙儿都说这是老天爷帮忙。”
李云天点了点头,大步往庄子里走,边走边吩咐:“周叔,让赵新和赵虎来见我。”
不多时,赵新、赵虎两兄弟便到了。这两人是李云天从河县带来的老人,跟了他好几年,往返京城与河县多次,路熟,人也熟。
赵新沉稳些,赵虎机灵些,兄弟俩都是信得过的。
李云天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了,开门见山道:“明年重阳,我要成亲了。得去河县老家,把我大哥大嫂、三弟、四妹五妹都接来。
族长叔公的身子要是还硬朗,让我大哥出面也一并请来。这婚事,没个长辈在场不行。”
赵新、赵虎对视一眼,都笑了。赵虎嘴快,先开口道:“恭喜老爷!这可是大喜事!”
赵新稳重些,接着道:“老爷放心,这条路我们熟,家里人也认得。我们一定把几位主子平平安安接到京城来。”
李云天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路上小心些,天冷了,多带些银两和衣物,别让他们冻着。
族长叔公年纪大了,路上不能赶太急,该歇就歇。我大哥他们没出过远门,一路上多照应。”
他又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遗漏了,便让兄弟俩去准备,明日一早动身。
送走了赵新、赵虎,李云天又把周李叫了过来。
两人沿着庄子外围走了一圈,李云天一边走一边指着几处空地,说这里要建新的作坊,那里要扩仓库。周李跟在后面,一一记下。
“再建四排房舍,靠东边那块地,离榨油坊近些,扩建为榨油作坊用。”
李云天站在一块空地上,比划着,“肥皂作坊也得扩,人手不够就添人。榨油坊那六台榨床已经全用上了,可肥皂要是扩产,油就不够用了。得让木匠班再多打几台榨床。”
周李算了算账,道:“老爷,肥皂作坊要是扩到日产两千块,那油可就得翻倍了。榨床至少还得添六台才够用。”
李云天点了点头,他心中早就算过这笔账:“那就添六台。让刘班头抓紧打,年前能打出几台是几台,剩下的开春前完工也不迟。”周李应了,转身去安排。
李云天又去了木匠作坊,找到负责打榨床班头老刘,把添置榨床的事交代了。
老刘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又说手头那批家具已经打好了,他会带着木匠全力赶榨床。
李云天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正在打造的椅子桌子,做工精细,榫卯严实,终于不用坐胡櫈了。
两人又从东边绕到了庄子的西边。这边的地势比东边略高些,背靠着山坡,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远处便是那两座山峰之间的夹谷——来年要筑坝的地方。
李云天站在一块空地上,四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块地他早就看中了,离主宅不远,又有几百米距离,不会互相干扰,又靠近水源,用水方便,做酿酒加工作坊再合适不过。
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前面的一片,对周李道:“这块地,约莫五亩出头,也建成作坊。不过要分成独立的两大块,建成后一处用来炒茶,一处用来酿酒。”
周李听了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
他跟着李云天也有年头了,从河县到京城,这位东家想一出是一出的本事他见识过不少回。
可这回……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辞,低声问道:“老爷,这里要制作茶叶和酿酒?可……咱们没有茶园啊,酿酒的手艺也没人会。
再说,茶叶不都是晾干了煮着喝的吗?怎么还要炒?”
他说得小心,语气里却掩不住疑惑。
他跟了李云天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东家不是那种拍脑袋就干的人,可这两件事,在他看来实在是有些没着落。
茶园都没有,拿什么炒茶?酿酒更不用说了,且不说手艺,就是官府那边也不好交代。
至于炒茶,他活了几十年,只听说过茶叶采回来晾干,然后煮着喝,从来没听说过“炒”这回事。
李云天微微一笑,也不着急解释。他知道周李是真心为他打算,才会问得这么仔细。
他背着手,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山峰,语气轻松却不含糊:“老周,这些你不用担心,茶园会有的,酿酒的手艺也会有的。
至于炒茶嘛——”他转过头,看了周李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这是老爷我的独门技术,到时你就明白了。”
他没有细说,不是信不过周李,而是这些东西解释起来太费口舌,什么杀青、揉捻、发酵,说了周李也未必听得懂。
不如先把作坊建起来,等真做出了东西,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周李虽仍有疑惑,但见李云天说得笃定,便不再追问了。
他跟在李云天身边这么久,知道这位东家看着年轻,做事却从来不打诳语。
他说有办法,那就是有办法。于是便点了点头,道:“老爷放心,老奴明日就安排人开工。
这五亩地平整起来不难,年前就能把墙砌起来,屋顶上了梁,开春前准能完工。”
李云天“嗯”了一声,又道:“作坊的格局我回头画个图纸给你。
炒茶那边要留烟道,得盘灶;酿酒那边要挖窖,还要留出放坛子的地方。
这些都得提前规划好,不能等房子盖好了再改。”
周李连连点头,一一记下。他虽然不明白炒茶为什么要盘灶,酿酒为什么要挖窖,但既然是老爷吩咐的,照办就是。
两人又在西边站了一会儿,暮色已经浓了,远处的夹谷笼在一层青灰色的雾霭中,看不真切。
李云天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头想着大坝的事,又想着炒茶和酿酒的作坊,想着明年开春后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忽然觉得时间有些不够用。
“走吧,回去了。”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周李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暗暗感慨。他
从河县跟着这位东家出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已经是农国公了,有了万亩良田,有了几百号仆役,可那股子干劲儿,一点都没减。
从前在河县是没日没夜地琢磨怎么种地,如今到了京城,地种好了,又开始琢磨这些旁的东西。
他不懂什么炒茶酿酒,但他知道,东家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