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李云天在双峰堡的最后一批作坊图纸画完,交给周李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几个作坊的建设都安排下去了,炒茶坊的灶台怎么盘、烟道怎么走,酿酒坊的地窖挖多深、坛子怎么码,他都画得清清楚楚。
周李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但图纸拿在手里,心里就有了底,拍着胸脯说年前一定把墙砌起来。
李云天站在庄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他一手一脚经营出来的天地。
冬日的双峰堡安静得很,田野里光秃秃的,翻耕过的土地在薄薄的霜花下泛着暗光。
远处的作坊还冒着烟,榨油坊的锤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他看了一会儿,翻身上了马车,带着几个护卫,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今明两年他不准备再捣鼓别的了。
手头上现有的计划——一万三亩杂交水稻、山地新作物、炒茶、酿酒、肥皂扩产、大坝——桩桩件件,够他忙活一大年的了。
更何况明年重阳他还要大婚,光是准备婚事就得花不少心思。
他是想一口气做很多事的人,但他更明白一个道理:贪多嚼不烂。与其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如把手头这几件事做实做透。
至于其他的,等成了亲、安了家,再慢慢来不迟,他过完年才二十岁。
腊月的京城,灰蒙蒙的。
天总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棉絮,沉甸甸地捂在头顶。
有经验的老人都说,这是要下雪了。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刚散开就被风刮走了。
李云天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袍,缩在马车里,进了安仁坊的宅子,便再也不肯出门了。
他真的是累了。从开春忙到秋收,又从秋收忙到冬耕,整整一年,脚不沾地。如今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歇着了。
这一歇,就歇到了腊月二十二。
中间只出过四趟门。一趟是去户部,跟王尚书和司农寺的魏丰敲定了明年的推广之策——杂交水稻怎么分,红薯土豆怎么推,皇庄种多少,勋贵农庄种多少,江南那边又怎么安排,一条一条地过,一字一字地定。
定稿之后上奏天子,天子批了“准奏”二字,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王尚书留他吃饭,他推说有事,其实是急着回去——答应了韦德芷下午去看她。
另三趟也是去韦府。隔三差五地去一趟,有时候带些庄子里新出的吃食,有时候空着手,就是想去看看她。
到了年底韦宽公务忙,韦德儒回京后闲不住,整日在外头会友,崔氏倒是在家,见了他便笑着让丫鬟上茶,然后识趣地找个由头走开,留两个年轻人说话。
李云天和韦德芷的感情,便是在这一个个冬日的下午里,悄悄地、稳稳地升了温。
他这个人,在田里是一把好手,在朝堂上也能应付自如,可在心仪的姑娘面前,却常常管不住自己的嘴。
那些在后世看来稀松平常的情话,到了这个时代,便显得格外大胆直白。
他夸她好看,不是那种文绉绉的“貌若天仙”,而是直愣愣的一句“芷儿,你今天真好看,我都不想走了”。
他说想她,不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是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昨儿晚上做梦梦到你了,醒来就特别想见你”。
韦德芷哪里听过这些话?每次都被他说得脸红心跳,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帕子,半天不敢看他。
偶尔他胆子大些,借着递茶的机会碰一下她的手指,或者帮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她便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浑身软软的,像是没了骨头。
她想说他两句,让他别这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蚊子哼哼,连自己都听不清。
心里头又羞又恼,恼的不是他,是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被他轻轻一碰就浑身发软?
这要是等到明年重阳,她怕是真的撑不住了。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捂着脸在被窝里偷偷地笑,笑着笑着又骂自己没出息,骂完了又接着想。
她巴不得日子过得快些,再快些,一眨眼就到重阳,好让他名正言顺地把自己娶进门,省得这样一日一日地熬着,心都熬碎了。
李云天倒是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跟韦德芷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头特别舒服,像是一块皱巴巴的布被熨斗烫平了,妥帖得很。
什么国公,什么产业,什么万亩良田,统统可以丢到脑后。
他只需要看着她笑,听她说话,偶尔逗得她脸红,便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整个腊月,是他穿越以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生活富足了,手里有钱,仓里有粮,庄子里上千号人有条不紊地忙着各自的事,不用他操心。
又有娇娘陪伴,隔三差五能见上一面,说几句体己话,偶尔还能牵一牵手——虽然每次都被她红着脸抽回去,但那滑腻的触感,够他回味好几天。
他有时候想,这样的日子,给他个皇帝都不换。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大早,陈安就带着仆役们忙开了。
扫尘、祭灶、贴窗花、挂灯笼,宅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了红纸黑字的对联,窗棂上贴着大红窗花,院子里的枯树枝上挂了几串红灯笼,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倒也喜庆。
厨房里从早上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炸丸子、炖肉、烧鱼,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云天吩咐陈安,给每个仆役发五两银子的赏钱。
陈安愣了一下——五两,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
他小心地问了一句:“老爷,是不是太多了?”
李云天摆了摆手:“不多。一年到头,他们也辛苦。过个好年,来年干活也有劲。”
陈安便不再说什么,领着人去发银子了。仆役们拿到赏钱,一个个喜笑颜开,有人当场就跪下磕头,口里说着“国公爷仁厚”“跟着国公爷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云天被他们闹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让他们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晚上,厨房整制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中间还有一大碗红烧肘子,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李云天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便让陈安把饭菜分了些给仆役们,又让人抬了两坛酒出来,让他们也喝个痛快。
他自己坐在正厅里,慢慢吃着,听着外头传来的说笑声,心里头觉得踏实。
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一家人齐齐整整,吃饱穿暖,有说有笑。
虽然他的家人还在河县,但这里有这些跟着他干了一年的人,也算半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