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六,天还没亮,李云天便起来了。
这是大周的规矩——每年正月初六,群臣入宫给天子拜年。
他虽是国公,却也不能例外。陈安早早地备好了热水和朝服,李云天洗漱完毕,换上那身紫色的国公朝服,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衣冠整齐,这才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天还是黑的,寒风凛冽,呼出的气在车帘上凝成一层薄霜。
李云天缩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往皇宫的方向去。
到了宫门口,天刚蒙蒙亮。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轿,三三两两的大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李云天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抬眼望去,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崔国公崔炎站在最前面,一身绛紫色的朝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正与身边的英国公说着什么。
范国公范承站在崔炎旁边,偶尔插一两句嘴。
蔡国公蔡圭站在稍远处,袖着手,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有一个人——卢国公卢兴隆,站在人群的边缘,面色阴沉,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李云天心里头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朝几位老国公行礼问好:“外公,范国公,英国公,蔡国公,晚辈给几位拜年了。祝各位新春安康,福寿绵长。”
崔炎笑着点了点头,英国公也客气地回了一句。
范承捋着胡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农国公今日这身朝服,穿得倒是精神。”
李云天谦虚了几句,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卢兴隆。
卢兴隆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看了李云天一眼,鼻子里几乎要哼出声来,生生地把脸转向了一边,摆明了不想搭理。
李云天也不恼,也不尴尬,神色如常地收回了目光。
他本就没指望卢兴隆给他好脸色,主动行礼不过是尽礼数,对方接不接是他的事。
他无须讨好卖乖,更犯不着跟一个手下败将置气。
倒是旁边的几位老国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有人微微摇头,有人暗自好笑,却谁都没有说什么。
宫门外的人越来越多,不到半个时辰,便聚了几十号人。
三品以上的大员、各部的尚书侍郎、几位亲王郡王,还有七八位国公,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大家按照爵位和官位的高低,自觉地排成了几列,低声交谈着,等着宫门开启。
辰时正,宫门大开。
太监高全站在门内,一身崭新的锦袍,声音尖而亮,拖长了调子喊道:“群臣入殿贺岁——”
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队列最前面的几位老国公率先迈步,李云天跟在后面,随着人群鱼贯而入。
太极殿到了。
殿内金碧辉煌,香烟缭绕。
天子李为民与周皇后并排端坐在龙椅之上,龙袍凤冠,威严庄重。
殿下,群臣按爵位官位站成几列,文东武西,整整齐齐。
李云天站在几位国公的身后,微微垂首,目不斜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齐齐下跪,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这是每年一次的集体拜年,仪式隆重,气氛庄重。
李为民端坐在上,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微微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众爱卿平身。新年大吉。”
众人起身,拜年的流程继续。
天子开始与群臣亲切交谈,说的都是吉祥喜庆的话——什么“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话虽老套,但在这个场合,却是最合适的。
李为民的目光扫过群臣,在李云天身上停了一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单独给了他一个问候。
李云天心中一暖,躬身回礼,没有多言。
流程走完,前后不过大半个时辰。
高全又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退朝——”,群臣便依次退出太极殿,各自散去。
出了宫门,冷风扑面而来,李云天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接下来还有好几天的休沐,一直要到元宵节过后才重新上朝。
他盘算着,趁这几天,回双峰堡看看。年前下了几场大雪,不知道庄子里怎么样了,那些翻耕过的地、新建的作坊、还有那座大坝的选址,都得去看看才放心。
年初七,他在府里歇了一天,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杂务,又跟陈安交代了京中宅子里的事。
年初八,天刚亮,他便出了城,往双峰堡去了。
官道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有些泥泞,马车走得不快。
李云天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田野。冬日的田野空旷而寂静,翻耕过的土地被雪水浸润得发黑,在晨光中泛着油亮亮的光。
远处有几处农舍,屋顶上还积着残雪,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没有迎来送往的虚与委蛇,只有土地、庄稼,和实实在在的日子。
到了双峰堡,周李带着几个管事迎了出来。
一个春节不见,周李似乎又添了几根白发,精神却好得很,见了李云天便笑道:“老爷回来了!过年好!”
李云天笑着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一边往庄子里走,一边问:“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周李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汇报着,“年前那几场雪下得好,地都浇透了,开春种地正合适。
作坊那边都停了,工人们都放了假,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过了元宵再开工。
他穿过庄子,先去看了那几排新建的作坊。
炒茶坊和酿酒坊的墙已经砌起来了,屋顶上了梁,只差最后的门窗和地面。
虽然还没完工,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格局。
他在炒茶坊里站了一会儿,比划着灶台的位置、烟道的走向,又去酿酒坊看了看地窖的挖掘进度,心里头有了数。
从作坊出来,他又去了田里。翻耕过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踩上去松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地力养得不错,开春种地,正当时。
站在田埂上,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夹谷。两座山峰之间,那片将要筑坝的地方,此刻还是一片白茫茫的积雪。
他心里头盘算着,等开春雪化了,就该动工了。
十二丈高的大坝,两百多丈长的坝顶,上千亩的水面,这是他在双峰堡最大的一桩工程。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却让他格外清醒。
这一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