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李学富是在早饭后得知消息的。
他今年七十一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腿脚不太好,走路需要人扶着。
平日里他大多待在自家的堂屋里,看看书,晒晒太阳,不怎么出门。
今天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村东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喧闹,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皱了皱眉,叫来儿子李忠林:“忠林,外头怎么了?谁家在放炮?”
李忠林刚从外头回来,一脸喜色,还没来得及跟父亲说。
他走到李学富跟前,弯下腰,大声道:“爹,大喜事!听说云天封国公了!”
李学富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过头来,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云天?封什么?”
“国公!农国公!”
李忠林的声音又大了几分,脸上笑开了花,“就是咱们村的李云天,他种那个杂交水稻立了大功,皇上封了他当国公!他的护卫从京城回来了,亲口说的,错不了!”
李学富的手一抖,手里那杆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儿子,眼眶慢慢红了,然后,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了下来。
“爹,您别哭啊,这是喜事!”李忠林连忙上前扶住他,从袖中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
李学富摆了摆手,声音哽咽:“我不是哭,我是……我是高兴啊!”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颤巍巍地道:“走,扶我去云山家。我要亲耳听听,亲眼看看。”
李忠林连忙扶住父亲的胳膊,又让媳妇去拿了一件厚棉袍给父亲披上。
父子俩出了门,沿着村里的土路,一步一步地往李宅走去。
从李学富家到李宅,不过五百来步的距离,可老爷子腿脚不便,走得慢,这一路走了将近半刻钟。
沿途不断有村民跟他打招呼,说“老族长,恭喜啊,咱们李家出了个国公爷”。
李学富一一笑着点头,心里头美得不行,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到了李宅门口,李学富看见门上已经贴了大红的对联,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赶集。
他正要迈过门槛,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说话声,是李云山的声音,正在跟人讲着什么。
李云山、李云风两兄弟听说老族长来了,连忙从会客厅里迎了出来。
李云山几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李学富的胳膊,李云风则扶住了另一侧。
两人齐声道:“叔公,忠林叔,您二位来了,快请进。”
李学富被两兄弟扶着,颤巍巍地迈过门槛,嘴里急切地问道:“云山啊,云山!听闻云天小子封了国公?可是真的?”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风中摇摆的树叶,每一个字都带着期盼和忐忑。
他虽然在儿子那里已经听说了,可他还是想从李云山嘴里亲耳听到,才肯相信。
李云山扶着老人,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道:“叔公,是真的。云天的护卫赵新、赵虎从京城回来了,亲口说的。
云天因杂交水稻试种成功,立了大功,皇上封了他农国公。
食邑千户,赏金千两,锦缎百匹,还有官奴仆役三百人,另赐皇庄一座。”
李学富听到“食邑千户”“赏金千两”这些词,身子晃了一下,李云山连忙扶稳他。
老人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好,好,好……”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又流了下来。
李忠林跟在后面,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头又是心酸又是高兴。
他父亲当了一辈子的族长,一辈子盼着李家能出个光宗耀祖的人,如今总算是盼到了。
几人进了中院的会客厅,李云山和李云风扶着李学富在主位上坐下。
李云山又招呼李忠林在旁边坐了,吩咐丫鬟上茶。
赵新、赵虎听说老族长来了,也连忙过来见礼。
李学富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他看着赵新,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就是云天身边的护卫?”
赵新躬身道:“回老族长,小的赵新,是二老爷的护卫。这是赵虎。”
李学富点了点头,拉着赵新的手,让他坐到旁边,急切地道:“快,快给我讲讲,云天在京城是怎么过的?
他怎么就封了国公了?他身子好不好?瘦了没有?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老人家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问得赵新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李云山在旁边笑着道:“叔公,您别急,让赵护卫慢慢说。”
赵新便从头讲起,从李云天入京,到试种杂交水稻,到秋收时的亩产十四石,到天子亲临双峰堡,到封农国公。
他讲得细致,李学富听得认真,不时插嘴问几句,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云天冬天有没有添衣裳?
京城的风沙大不大?他身边有没有人伺候?赵新一一作答,老人这才放下心来。
李云山等赵新讲完,站起身来,走到李学富面前,恭恭敬敬地道:“叔公,还有一事,要跟您商量。”
李学富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云天重阳之后要大婚了,娶的是京兆尹韦大人的千金,也是当朝崔国公的外孙女。”
李云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云天派赵护卫他们回来,就是接我们进京参加婚礼的。
侄孙想请叔公也一起去,您是族中长辈,您老知道,我爹和娘去得早,这云天的大婚,没有您在场,总是不圆满的。”
李学富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嘴唇又哆嗦起来。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去京城?”
李云山笑道:“怎么不能?叔公身子硬朗着呢。从河县到京城,走官道,坐马车,慢些走,不赶路,三个来月就到了。
路上有赵护卫他们照应,您老人家什么都不用操心。到了京城,云天的宅子大得很,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李学富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哽咽道:“好,我去。我就是爬,也要爬到京城去,亲眼看着云天那小子成亲,亲眼看着他把新娘子娶进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要去给李家列祖列宗上柱香,告诉他们,李家的子孙,出息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李云山、李云风、李忠林的眼眶都红了。赵新站在一旁,也不禁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