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李云天讲双峰堡的茶树苗栽下去活了八成,韦德芷说她最近在跟母亲学管家,看账本看得头疼;
李云天说大坝的石料备得差不多了,等春耕一过就动工,韦德芷说母亲给她打了一套红木的嫁妆,雕花雕得极精细,她看了很喜欢。说着说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在门口通报,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打扰了他们:“小姐,国公爷,夫人让奴婢来请二位,老爷和二少爷都回来了,该用午饭了。”
韦德芷连忙从李云天身边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发,又低头看了看衣裳,确认没什么不妥,才站起身来。
李云天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甜蜜,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欢喜——再过不到七个月,他们就不必这样偷偷摸摸地分开了,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都能名正言顺地待在一起,谁也不用回避,谁也不用不好意思。
李云天伸出手,韦德芷把手放进他掌心,不过想到了什么又缩了回来,两人并肩穿过回廊,往正厅走去。
三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暖意了,正厅的门敞着,穿堂风徐徐吹过,将院子里那丛迎春花的香气送进来,与饭菜的香味交织在一起。
韦宽坐在主位上,韦德儒坐在他右手边,李云天被安排在韦德芷身旁,崔氏坐在对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比过年时还要融洽几分。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菜肴——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凉拌木耳、排骨莲藕汤,摆了满满一桌。
韦宽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李云天碗里,笑道:“云天,先吃饭。”
李云天谢了,端起碗扒了一口,又放下,筷子没停,嘴也没停。
他一边吃一边讲着双峰堡炒茶作坊的事,讲那六百个学徒如何分成五组、各司其职,讲五道工序如何环环相扣、流水作业。
讲第一批三千石鲜叶如何在五天内全部炒完、得了八百六十石干茶。
他说得兴起,手中的筷子比划着杀青时双手翻炒的动作,差点把一块红烧肉甩出去,韦德芷在旁边忍俊不禁,低头抿着嘴笑,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胳膊,低声道:“好好说话,别比划。”
李云天讪讪地收了手,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
崔氏听得入了神,放下筷子,对身旁的丫鬟道:“去把姑爷带来的那包茶叶拿来,咱们也尝尝。”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青布囊回来,里头正是李云天带来的那两斤新茶。
崔氏接过,解开麻线,打开油纸,一股清冽的茶香顿时弥漫开来,连桌上饭菜的香味都压了下去。
韦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亮:“好香!云天,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直接用开水冲泡的茶?”
李云天点了点头,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净了手,从丫鬟手中接过茶具。
他今日特意带了一套白瓷盖碗来,虽然不如他书房里那套紫砂的讲究,但泡茶已经足够了。
他先用开水将盖碗和茶杯烫了一遍,然后用竹匙从纸包里取出一撮茶叶,投入盖碗中。
茶叶是墨绿色的,条索紧细,卷曲如螺,在白瓷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水壶提起,滚烫的开水高高冲入盖碗,水流如线,直落碗底。
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沉浮,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一股更加浓郁的茶香随着水汽蒸腾而起,弥漫在整间厅堂里。
韦宽往前探了探身子,韦德儒更是伸长了脖子,连崔氏都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
韦德芷坐在李云天身旁,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动作,眼中满是欢喜和骄傲。
李云天盖上碗盖,静置了片刻,然后将茶汤滤入公道杯。
茶汤是清澈的淡绿色,透亮如翡翠,在白瓷杯中盈盈晃动着。
他先给韦宽倒了一盏,又给崔氏倒了一盏,再给韦德儒倒了一盏,最后倒了一盏递给韦德芷,自己也倒了一盏,放下公道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韦宽双手捧起茶盏,先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抬头看了看李云天,见李云天已经端杯轻啜,便也学着样子,浅浅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苦,很快便化作甘甜,滑过喉咙,留下一缕清冽的余香。
韦宽闭着眼睛品了片刻,睁开眼时,眼中满是惊叹:“好茶!老夫喝了半辈子茶,从来没喝过这样的味道。
清香、甘醇、回甘悠长,比那些煮出来的茶强了百倍!”
崔氏也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点头道:“确实好。以前喝的那些茶,加了姜片、橘皮、薄荷,煮出来像一碗汤,哪里还有茶的本味?
云天这茶,清清亮亮的,喝下去整个人都通透了几分。”
韦德儒没那么多讲究,端起茶盏一口闷了,咂了咂嘴,憨憨地笑道:“好喝!就是太少了,这一口不够塞牙缝的。”
崔氏瞪了他一眼,嗔道:“这是品茶,不是喝酒,谁让你一口闷的?”
韦德儒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又端起第二盏,这回学乖了,小口小口地抿着,倒也品出了几分滋味。
韦德芷端着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看了李云天一眼,眼中满是柔情。
她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比什么话都动人。
韦宽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看着李云天道:“云天,这茶,老夫敢打包票,一定能大卖。
市面上那些茶,跟这个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你那个品茶会的想法很好,把茶商们请来,让他们亲口尝尝,亲眼看看,不愁他们不订货。”
他顿了顿,又道,“品茶会的事,老夫也会出点力。
京城地面上,茶商们大多跟京兆府有些往来,老夫回头让人列个单子,把那些有实力、有信誉的大茶商都请来,再写几封帖子,让相熟的朋友帮着牵线搭桥。
你放心,到时候来的茶商只会多不会少。”
李云天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拱手道:“多谢岳父大人。有岳父出面,这事就稳了七八分了。”
韦宽摆了摆手,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事,就是韦家的事。
再说了,你这茶做得好,对韦家也有好处——德儒不是也投了银子吗?他要是赚了钱,我这个做爹的也脸上有光。”
韦德儒在一旁嘿嘿直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回品出了滋味,眯着眼睛道:
“妹夫,你这茶要是卖到边关去,那些鞑子怕是要拿马群来换。
他们冬天冷得要命,一口热茶下肚,比什么都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