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一壶茶喝完了,桌上的饭菜也见了底。
李云天又泡了一壶,这回韦德儒不再一口闷了,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品,倒也有了几分斯文样子。
崔氏看着女儿和女婿并肩坐在一起,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温婉端庄,心里头美得不行,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午饭吃完,丫鬟们撤了碗碟,换上几碟瓜果点心。
韦宽又拉着李云天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叮嘱他注意身体,别太操劳。
崔氏在一旁也插了几句嘴,说云天你瘦了,在庄子里要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忙。
韦德芷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低着头不说话,可那眼神时不时地往李云天身上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歇了一会儿,李云天便起身告辞。双峰堡那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第二批鲜叶正在炒制,六百个学徒日夜轮班,他不在跟前盯着,心里总不踏实。
韦家人知道他忙,便也没多留。韦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去吧,路上小心”;崔氏叮嘱他“注意安全,别累着了”;
韦德儒大大咧咧地说了句“妹夫,有空常来”;
韦德芷送他到垂花门边,没说话,只是帮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拂了一下,像是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李云天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韦德芷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有些红,却还是笑了笑,目送他穿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
出了韦府,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三月的京城,街面上热闹得很,路边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花的、卖果子的、卖糖葫芦的,一派春日的繁华景象。
李云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从二月下旬开始,他就没怎么好好歇过——崔家送鲜叶,炒茶作坊开工,日夜赶工,他每天从早到晚泡在作坊里,指导学徒、亲手炒茶、检查质量,回到书房还要翻看账册、安排农事。
说不累那是假的。
回到安仁坊府中,已是申时。
陈安迎上来,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摆摆手说随便,又吩咐了一句“烧一锅热水,我要泡个澡”。
热水备好,他脱了衣裳泡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整个人像是泡软了的面条,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
他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什么也不想,就那么静静地泡着,泡到水都快凉了才出来。
晚饭是一碗鸡汤面,汤清味鲜,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几口吃完,便回了卧房,早早地歇下了。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三月初七,一早他便起来了,洗漱完毕,吃过早饭,便带着几个护卫骑马出了城,往双峰堡赶。
春日的官道两旁,柳条垂绿,野花遍地,田里的麦苗已经抽出了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他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连日来的疲惫被吹散了大半,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回到双峰堡,已是巳时。
他没有歇脚,第一件事便是把周李叫来,吩咐道:“老周,安排人装上二十斤上品茶叶,送到崔国公府去,交给老国公。就说是我孝敬他的,让他老友聚会上用。”
周李应了,转身去安排。
李云天又补了一句:“挑最好的,别拿那些中品下品充数。”
周李回头笑道:“老爷放心,老奴心里有数。”
这二十斤茶叶,是李云天特意送给崔炎老国公三月十五要办老友聚会,来的都是当年跟着天子打天下的老臣。
这些人虽然大多已经不在朝堂上,可他们的子侄门生遍布朝野,影响力不可小觑。
李云天心里盘算着,只要这批老前辈喝了这茶,说一声好,那“谷雨春藏”的名头就算打出去了。
“谷雨春藏”——谷雨前后采摘的春茶,经过炒制封藏,保留了春天最鲜活的滋味。
这名字是他前段时间想了许久才定下的,既点明了茶叶的采摘时节,又暗含了炒茶工艺中“封藏”的工序,文雅好记,又透着几分贵气。
安排完送茶的事,李云天便一头扎进了炒茶作坊。
一进门,热气腾腾的茶香便扑面而来。
两百多个灶台一字排开,灶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杀青组的人双手在滚烫的铁锅里上下翻飞,茶叶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回锅中,又翻起来,循环往复。
揉捻组的人弯着腰,双手在揉捻台上用力推压,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干燥提香组的车间里,茶香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排排陶缸整齐地码在墙边,已经封了口的缸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批次。
有了第一批三千石鲜叶的实际操作经验,这六百名炒茶工的手艺已经上了一个台阶。
第一批的时候,许多人还手忙脚乱,火候不是过了就是欠了,揉捻不是轻了就是重了。
如今第二批鲜叶炒到现在,每一锅出来的茶叶基本上都能达到上品茶的标准——条索紧细,色泽墨绿,香气清高,汤色透亮。
虽然离李云天亲手炒的那种极品还有差距,但放在市面上,已经算是难得的好茶了。
李云天在作坊里走了一圈,在各个工序之间穿梭。
他蹲在摊青车间,用手背试了试叶片的湿度,起身时对班头说了句“翻得再勤一些,水分要走匀”。
他站在杀青灶前,看着几个领头的学徒轮流上灶,谁火候过了,谁翻炒慢了,他都会走过去,接过锅铲示范几下。
他在揉捻台前停得最久,揉捻是最费体力的活,也是最影响茶叶外形的工序,他一边看一边纠正,让学徒们注意手法的轻重和方向。
偶尔他也会亲自上手炒几锅。
如今他炒制茶叶的手艺越来越精进,火候、力道、时间的拿捏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炒出来的茶,条索紧细如眉,色泽墨绿油润,香气清高持久,冲泡后汤色嫩绿明亮,滋味鲜爽回甘,比第一批那二十斤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亲手炒制的茶叶都单独密封留存,贴上“农国公手制”的标签,存放在书房的特制木柜里。
这些茶他不打算卖,留着自己喝,或者送给宫里的天子、崔老国公、岳父岳母这些最亲近、最重要的人。
市面上卖的茶,上品就够了;极品的,得留给最懂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