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鲜叶一共五千六百石，从三月初七开始炒，六百个人分成三班，人歇灶不歇，日夜轮转。
到了三月十六日，最后一批鲜叶从炒干车间送出，干燥提香组的学徒将烘好的茶叶收拢、摊凉、装缸、封口。
黄正同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捧着册子，一笔一笔地记录着最后的数据，等到最后一缸封好，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走出车间，找到李云天，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
“老爷，第二批五千六百石鲜叶，全部炒完了！一共得了一千六百石干茶，跟第一批的出茶率差不多。”
李云天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一千六百石干茶，加上第一批的八百六十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炒茶作坊已经产出近两千五百石上品好茶。
这个数字，放在京城任何一家茶商那里，都是一个令人咋舌的量。
他合上册子，看了看那些面容疲惫的学徒们，对黄正同道：“老黄，这前后二十多天，大伙儿辛苦了。
给每个工人发三百文赏钱，你拿十两银子。
下一批鲜叶到之前，给大家放假，好好歇几天。
肉蛋不能断，把伙食搞上去，让大伙儿补补身子。”
黄正同连忙应了，转身去传话。
消息传开，作坊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六百个学徒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车间里走出来，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捶着腰，有的打着哈欠，但脸上都带着笑。
三百文赏钱，对于他们这些奴隶和仆役下人来说不是小数目，就算主家一文不给，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更让他们高兴的是放假——连着干了二十多天，日夜倒班，人都快散架了，如今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李云天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那些学徒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第三批鲜叶大约在月底送到，到时候又是一场硬仗。
不过有了前两批的经验，他相信到时候的质量和效率都会更好。
他当前的要事便是准备品茶会的事，韦德儒那边已经联系了不少茶商，韦宽也答应帮忙再请一批，时间定在三月下旬。
到时候，他要让那些茶商们亲眼看看炒茶的过程，亲口尝尝“谷雨春藏”的滋味。
三月十五，崔国公府。
春日的后花园里，花木扶疏，暗香浮动。
几株老梅虽已过了花期，枝头仍残存着些许淡粉，与新发的海棠、玉兰交相辉映，织成一片斑斓的春色。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洒在青石板小径上，铺出一条粉白相间的花毯。
花厅设在园子深处，三面环水，一面连廊，是崔府最幽静雅致的一处所在。
厅中不过七八人，皆是当年跟随崔炎从戎沙场的旧部老将，也是跟着太祖太宗打天下的老人。
这些人须发多已染霜，年长者已近古稀，最年轻的也已五十开外，虽身形不复当年矫健，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久经战阵的沉凝气度。
他们有的在朝中挂着虚衔，有的已经致仕在家，平日里各居一处，难得相聚。
今日崔炎做东，借着春光明媚，把这些老兄弟请到府中，叙叙旧，喝喝茶，也算是一桩乐事。
众人围坐一席，或轻捻胡须，或低声叙旧，语声苍缓，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
常胜侯叶飞虎坐在崔炎左手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是崔府平日待客的煮茶，加了姜片和橘皮，味道浓郁，却也杂了些。
他放下茶盏，咂了咂嘴，笑着对身旁的冠军侯胡夏道：“老胡，你上回说腰疼，找了哪个郎中看的？我近来也是腰腿不利索，蹲下去就站不起来。”
胡夏摆了摆手，道：“别提了，看了好几个，都不顶用。还是老童推荐的那个大夫管点事，回头我把方子给你。”
两人正说着，坐在对面的兰世仁插进话来，说起去年冬天在老家养的一盆兰花开了，开品极好，引得众人一阵赞叹。
崔炎坐在主位上，笑吟吟地看着这些老兄弟说笑，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瓷茶盏，并不插话。
等众人聊了一阵，他才微微侧身，朝身后侍立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转身去了。
不多时，管家双手捧着一只青瓷茶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那茶罐不大，不过一尺来高，罐口用油纸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一层素色的棉布。
管家将茶罐放在崔炎面前的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厅中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都被那只茶罐吸引过来。
崔炎伸手解开麻绳，揭开油纸，一股清冽的茶香便从罐中飘散出来。
那香气与众人平日闻惯的煮茶截然不同——没有姜辛，没有橘涩，没有葱蒜的浊气，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仿佛春天山林般的清香。
叶飞虎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子，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眼中满是好奇。
崔炎从罐中取出一撮茶叶，放在掌心，摊开给众人看。
茶叶是墨绿色的，条索紧细，卷曲如螺，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白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诸位老友，”崔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是老夫的外孙婿——农国公李云天，亲手炒制的新茶，名曰‘谷雨春藏’。”
“炒制？”
叶飞虎皱了皱眉，捻着胡须道，“大将军，茶叶不是采下来晾干了煮着喝吗？炒制是什么？”
冠军侯胡夏也跟着点头，道：“老叶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这茶叶闻着倒是香得很，可这‘炒’字从何说起？”
崔炎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的侍者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套白瓷茶具——盖碗、公道杯、茶盏，一应俱全。
这是李云天前几日特意让人送来的，连同那罐茶叶一起，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泡茶的法子。
崔炎从府中选了三名机灵的侍者，照着那纸条上的法子练了好几天，今日挑出泡茶最好的一个，专门伺候这几位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