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从园中吹来，带着海棠和玉兰的香气，拂过他花白的鬓发，又轻轻散去。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了花厅，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茶汤虽凉，那股清冽的茶香仍在，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的天际，心中思绪翻涌。
今日来的这七八个人，看似不过是几个闲散老将，虽不及他们崔家，可他们身后的分量，崔炎比谁都清楚。
叶飞虎，常胜侯，大周开国功臣，当年跟着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他虽然早已不在朝堂上理事，可他的长子现任兵部侍郎，次子在边关领兵，叶家的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和朝堂，是京城数得着的世家。
胡夏，冠军侯，同样是大周开国功臣，胡家的生意做得极大，京城的茶庄、绸缎庄、当铺，少说也有十几家，是商场上的一股重要力量。
兰世仁、童剑、江胜等人，或家中有人在朝为官，或自己经营着不小的产业，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势力。
这七个人，人手一包“谷雨春藏”回去，不出三天，这茶的名声就会在他们各自的人脉圈子里传开。
叶飞虎会在他那些老战友面前吹嘘，胡夏会让他的茶商亲戚们来打听，兰世仁会在文人雅集上提起，童剑、江胜等人也会在自己的应酬圈里替这茶扬名。
再加上崔家和韦家在后面推波助澜——崔家是京城老牌世家，韦家是京兆府的地头蛇，两家合力，这“谷雨春藏”想不火都难。
崔炎想到这里，不由得微微颔首。
他仿佛已经看到，再过几日，京城的大街小巷便会传开一个新词——“谷雨春藏”。
那些平日里只喝煮茶的达官贵人，会争相打听这茶从哪里能买到；
那些精明的茶商，会闻风而动，蜂拥而至；
那些世家大族，会以能在宴席上端出一壶“谷雨春藏”为荣。
到时候，李云天那个品茶会，还愁没人来吗？
茶商们怕是挤破了头都想挤进去，世家们也会争相派人参加，不为别的，就为了抢在别人前头，拿到这新茶的供货权。
崔炎捋着胡须，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可笑着笑着，他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茶山的产量。
崔家的茶山，足足一万五千亩，在京城周边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茶园了。
可这一万五千亩茶山，一年到头采下来的鲜叶，满打满算也就几万石。
前两批春茶已经送了八千六百石给李云天，第三批春茶估计还能有八千石，夏茶和秋茶加起来，撑死了不过三万石左右。
一年下来，能供给李云天的鲜叶，最多也就五万石左右。
五万石鲜叶，按现在的出茶率，能炒出不到两万石干茶。
两万石干茶，听起来不少，可放在整个大周的市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京城一家大点规模的茶庄，一年卖出去的茶都不止这个数。
崔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起李云天说过的话——“这个量，第一年或许够，等培养更多的熟手，第二年怕就不够了。”
当时他还觉得这年轻人有些托大，如今看来，倒不是托大，而是他早就看明白了这其中的门道。
炒茶这门生意，一旦打开市场，需求就是无底洞，再多的茶叶都能卖出去。
可供应呢？
崔家茶山的产量就这么大，想增产也增不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地的问题——茶山就那么大，茶树就那么多，鲜叶的产量是有天花板的。
“看来，光靠崔家的茶山，是远远不够了。”崔炎自言自语道，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想起李云天之前问过范家的茶山。范家也有一万多亩茶山，在京城西边的山里，品质不比崔家的差。
当时他还说“不急，先把我崔家的消化了再说”，现在看来，这个“不急”怕是得改成“越快越好”了。
不光范家，京城周边还有没有其他的茶园？
淮南道、江南道那些产茶大区，能不能也想办法收些鲜叶过来？
这些事，得提前谋划起来，不能等到茶叶卖断了货再手忙脚乱。
崔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日的暖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园中的花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花香和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他忽然想起李云天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他说“薄利多销，大家都能获利”时的从容笃定，想起他面对卢弘义挑衅时的不卑不亢，想起他在朝堂上被天子当众夸赞时的谦逊沉稳。这个年轻人，从河县一路走到京城，从一个种地的农家子弟，做到了如今的农国公，靠的不光是运气，更是真本事。
崔炎转过身，拿起案上那罐“谷雨春藏”，又打开闻了闻。茶香依旧清冽，像春天的风，像山间的泉，像一切美好的、让人心生向往的东西。
他将茶罐小心地封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心中暗暗想道：云天，外公能帮你的，也就是这些了。
茶山的产量不够，那是老天爷给的，外公没办法。
可在这京城的地面上，谁家有茶山、谁家有茶园、谁能供得上鲜叶，外公还是能帮你打听得清楚的。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茶汤虽凉，可他的心是热的。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晚霞如火，映得满园花木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崔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明日让敬文去范家走一趟，探探口风；
后日把京城周边有茶园的人家列个单子，一个一个地打听；
再往后，让管家去淮南道那边问问，看能不能收些鲜叶过来……至于范家，他会亲自出面帮李云天拿下。
他心里头想着这些事，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