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另一边。
自李云天交待过后，韦德儒便像上足了发条的陀螺，宫中不当值的时候，一刻不停地转了起来。
他这个人，在边关打仗是一把好手，回京城当差也从不含糊，可让他去跟那些精明的茶商打交道，却着实有些勉为其难。
他仗着韦家在京城的人脉，一家一家地拜访，把李云天教他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炒茶如何如何好，谷雨春藏如何如何香，不煮不熬，开水一冲便能喝，味道胜过市面上所有的茶。
他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可那些茶商们听了，面上笑嘻嘻的，心里头却多半是不以为然的。
韦家又不做茶叶生意，一个外行跑来吹嘘什么炒茶，能信几分？
茶商们都是人精，心里头门儿清。
韦德儒虽然只是个近卫军的武官，可他父亲韦宽是京兆尹，管着京城一亩三分地，得罪不起。
于是他们表面上都应得爽快——“韦二爷放心，到时候一定去”“韦公子推荐的茶，那还能有错？肯定去”——可转过身去，便对账房先生或者伙计随口吩咐一句：
“三月二十八那天，你去走一趟，替我去看看，带个礼，别空手。”
言下之意，不过是为了全韦家的面子，敷衍一下罢了。
韦德儒虽然粗线条，可也不是傻子。
几次下来，他隐约感觉到这些茶商的热情有些浮在面上，不够真切。
他心里头有些恼火，却也没处发作，只得闷着头继续跑，想着能多拉一家是一家。
好在韦宽那边也动了。
那日在韦府吃饭，韦宽亲口说了“品茶会的事，我也会出点力”，事后他确实没有食言。
京兆尹的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可京城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得给几分面子？
韦宽借着几次公务往来的机会，在一些有影响力的大茶商面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我家女婿弄了个新茶，味道还不错，三月二十八在京城办个品茶会，你有空去看看。”
话说得随意，可分量不轻。
京兆尹亲自开口，那茶商心里头便掂量了一下，觉得这茶怕是不简单，否则韦宽不至于专门提这一嘴。
消息在茶商圈子里传开，原本打算派个管事去应付的人，开始犹豫了。
有人想着，既然韦宽都开了口，那茶或许真有些门道，不如自己亲自去看看，万一是个机会呢？
可真正让这些茶商重视起来的，还是崔炎那场泽袍聚会之后的事。
三月十五，崔府后花园里那七八个老将军喝完茶、带走茶，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上流社会里传开了。
叶飞虎是什么人？常胜侯，开国功臣，他家的门槛比一般人家的院墙都高。
他回去之后，当天晚上就让家里人泡了那茶，一家人围着茶桌，你一盏我一盏，喝得赞不绝口。
第二天，他便让管家去相熟的几家走动，逢人便说：“大将军府上那新茶，你们尝过没有？那才叫茶！以前喝的那些，都是涮锅水！”
胡夏那边更直接。他做生意的亲戚多，几个开茶庄的侄子、外甥闻风而来，围着他问长问短。
胡夏把从崔府带回来的那包茶拿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泡了一壶。
那几个茶商喝了之后，眼睛都直了，追问这茶从哪里能买到。胡夏哈哈一笑，说：
“急什么？三月二十八，韦家和农国公李云天联手举办品茶会，到时候你们自己去！”
兰世仁、童剑、江胜等人也没闲着。他们都是各自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在文人雅集上提起这茶，有的在生意场中跟人说起，有的干脆把家里那包茶拿出来招待贵客。
一时间，“炒茶”“谷雨春藏”这两个词，开始在京城的达官贵人之间口口相传，成了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
那些与叶家、胡家、兰家有来往的人家，借着各种机会尝到了这茶。
有人是在宴席上喝到的，有人是被邀请去府上品茶的，还有人是厚着脸皮上门讨要的——不管怎么喝到的，结果都一样：
喝了之后便再也忘不掉那清冽的香气、甘醇的滋味。
于是，打听茶叶出处的人越来越多。
“这茶是哪里产的？”
“谁炒的？”
“哪里有卖？”
这些问题像雪片一样飞向叶家、胡家、崔家、韦家。
很快，消息便汇聚到了同一个源头——崔家、韦家，还有那位年轻的农国公李云天。
有人直接找上崔府的门，想要买茶。
崔炎让人回话：茶是有的，但不多，都是农国公亲手炒制的，不卖。
问得急了，崔炎便让人告诉他们：三月二十八，品茶会，到时候可以去那里买。
韦家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崔氏这几天接待了好几拨来串门的贵妇人，话里话外都是打听那茶的。
崔氏按照李云天教的，泡了一壶给她们尝，那些贵妇人喝完之后，一个个眼睛发亮，拉着崔氏的手问东问西。
崔氏笑着说：“这茶是我女婿炒的，叫谷雨春藏。三月二十八办品茶会，到时候你们让家里人去就是了。”
消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街头的茶馆里，有人议论；酒楼的包间里，有人打听。
那些茶商们听到这些风声，再也坐不住了。
起初韦德儒来拜访时，他们嘴上应着，心里不当回事。
后来韦宽提了一嘴，他们开始重视，觉得这茶或许有些门道。
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谷雨春藏”，连那些平日里不喝茶的武将都在夸，他们这些靠茶叶吃饭的人要是还无动于衷，那就是傻子了。
几个背景硬一些的大茶商，率先找上了韦家的门。
韦宽让韦德儒接待他们。韦德儒也不含糊，直接泡了一壶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盏。
那几个茶商端起茶盏，先是凑近闻了闻，脸上便露出惊讶的神色；再抿一口，眼睛便亮了；再喝第二口，便有人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脱口而出：“好茶！”
“韦二爷，这茶若是能供货，我们鼎盛茶庄第一个订！”一个姓赵的茶商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急切。
“赵掌柜别急，我们同盛号也要！”另一个茶商不甘落后，连忙表态。
韦德儒被他们争得有些招架不住，心里头却美得不行，脸上还强装镇定，摆摆手道：
“别争别争，品茶会上再说。到时候茶商们都来了，公平竞争，谁订得多谁拿货。
我妹夫农国公说了，这茶走批发，不零卖，量大从优。”
那几个茶商听了，眼中精光闪烁，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着品茶会上该出什么价、订多少货了。
他们做了大半辈子茶叶生意，什么样的茶好卖、什么样的茶能卖高价，一眼就能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