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有人低下头去，掩饰着脸上的复杂表情。
那几个实力稍弱的茶商，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一万两银子，不是拿不出来，可一下子压这么多银子在茶叶上，自家的生意还转不转了？
万一茶叶卖得不如预期，那可不是伤筋动骨的问题，是要倾家荡产的。
赵继伟坐在前排，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早就料到这茶不会便宜，可也没想到会贵到这个地步。
二百两一石，五百石起订——这个门槛，鼎盛茶庄够得着，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鼎盛茶庄的铺面遍布京城和周边州县，一年茶叶的流水在百万两以上，几十万两的进货不算太吃力，况且又不是一次性的。
问题是，这个风险值不值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云天，见他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目光沉稳，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继伟心里便有数了——这条件，没得商量。
同盛号的吴掌柜面色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做茶叶生意三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可这样的价格和门槛，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只是端着杯子，目光在李云天身上来回打量。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同盛号的铺面比鼎盛还多，南北都有分号，每年需要的量怕是得五千石起步。
十万两银子的交易虽然吃紧，但咬咬牙也能凑出来。
问题是，这茶在南方能不能卖得动？南方的水土养人，也养茶，江南道本就是产茶大区，那边的人口味刁，认本地茶，未必肯花大价钱买这“谷雨春藏”。他得再想想，再想想。
永丰茶行的周东家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他家的生意不如鼎盛、同盛那般遍布全国，可他有边关的路子。
几十万两银子的茶叶，对他来说不是个大数目，若能把这茶卖到塞外去，那些王公贵族怕是会拿金子来换，利润低不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却不急着表态，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等着看其他人怎么反应。
有十几个茶商对视了一眼，默默地站起身来，朝李云天拱了拱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们的脸色不太好看，步子也有些沉重，可谁也没有说什么。
这不是丢人的事，实力不够，硬撑只会害了自己。
茶楼掌柜亲自送他们下楼，态度依旧恭敬，没有丝毫怠慢。
李云天看着那几个茶商离去的背影，面色不变，目光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人走，也料到走的是哪些人。
这“谷雨春藏”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它定位的就是高端市场，走的是精品路线，合作的对象只能是那些有实力、有渠道、有野心的大茶商。
至于那些小茶商，不是他看不起他们，而是这买卖的门槛太高，硬拉进来，只会害了人家。
二楼的茶商走了将近三分之二，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动。
留下的，都是京城茶行里真正有实力的大户——鼎盛茶庄、同盛号、永丰茶行、万源茶庄、聚丰祥……大大小小，一共九家。
这九家，随便拉出一家来，都是年流水百万两以上的大商号。
赵继伟放下茶盏，第一个开口了。他站起身来，朝李云天拱了拱手，声音沉稳而诚恳：
“农国公，鼎盛茶庄愿意合作。一千石的量，鼎盛还是能吃下了。
只是不知，这茶叶的供货，能否稳定？我们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断货。”
李云天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赵东家放心，供货稳定。今年是头一年，产量有限，但明年、后年，产量会逐年增加。
我双峰堡的炒茶作坊，现在有六百名炒茶工，每年还能继续扩招。
崔家的茶山，一万五千亩，每年能供鲜叶十来万石。
范家的茶山，我也在接洽中。未来三五年，炒茶的产量突破十万石不是问题。”
这话一出，剩下的茶商们眼中都亮了起来。
十万石，那就是两千万两银子的流水。这个数字，大到让人心跳加速。
同盛号的吴掌柜也站了起来，捋着胡须，缓缓开口道：
“农国公，老夫还有一个问题——这茶叶的价格，是固定的，还是随行就市？”
李云天道：“第一年，价格固定，二百两一石。以后每年，根据原料成本和市场行情，可能会适当调整。
但我可以保证，涨幅不会太大，也不会随意降价。做生意的规矩我懂——价格稳定，大家心里才有底。
当然，夏茶和秋茶价格肯定不会这么高，具体到时再谈。”
吴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重新坐了下去。
永丰茶行的周东家笑眯眯地站起身来，朝李云天拱了拱手：“农国公，周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周家在边关有商路，这茶若能卖到塞外去，量会很大。不知农国公能否给周家多留一些份额？”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周东家，今天的品茶会，只谈合作意向，不定具体份额。
回去之后，各位东家可以给我递个话，写明每家想要的份额。
我会根据各家的情况，统一分配。公平竞争，童叟无欺。”
周东家点了点头，笑着坐下了。
李云天目光扫过剩下的九家茶商，声音沉稳有力：“诸位东家，茶叶的行情，各位比我懂。
这‘谷雨春藏’值不值这个价，各位心里也有数。
我愿意把优先合作的机会给在座的各位，但前提是——大家诚心诚意，童叟无欺。
若有谁存了投机取巧的心思，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九家茶商纷纷起身，朝李云天拱手，齐声道：“农国公放心，我等诚心合作，绝无二心！”
崔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低声对身旁的范承道：
“这小子，不光会炒茶，还会做生意。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定了规矩，又给了面子，还留了余地。
老夫当年像他这个年纪，还在战场上拼命呢。”
范承捋着胡须，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孔方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是来喝茶的，生意的事，他不掺和。可他心里也暗暗佩服——这个年轻人，写诗写得好，种地种得好，炒茶炒得好，连做生意都这般老练，真是难得。
韦德儒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九家茶商一个个表态，心里头美得不行，脸上却强装镇定，只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偷偷看了李云天一眼，见妹夫面色平静、目光沉稳，心里头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