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皇庄的香皂作坊里，一百多口大锅昼夜不停地翻滚着，日产量稳稳地停在了八千块。
工人们三班轮换，人歇灶不歇，切割车间码好的香皂一摞摞地往上堆，包装女工的手指翻飞如蝶，油纸沙沙作响。
琉璃窑那边也步入了正轨，陈旺带着工匠们五天烧一炉，从甘锅装料到熔液浇注，从脱模打磨到成品入库，整套流程已经烂熟于心。
各种琉璃摆件和日用器皿——十二生肖、圆球镇纸、葡萄珠串、水杯、餐具、大大小小的玻璃镜，库存已经积攒了四千多件，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只等时机成熟便送往青璃沁香居展架。
可就在这蒸蒸日上的当口，一个新问题冒了出来——油脂紧张了。
作坊的日产量从三千块一路攀升到八千块，油脂的消耗量翻了一倍还多。
原先供货的几个油坊商虽然尽力调配，车马一趟一趟地往皇庄拉，可仓库里的油桶还是眼见着一天比一天浅。
赵德贵拿着账本来报，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老爷，库里的豆油只够三天用的了，再不想办法，怕是要停产。”
李云天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明白——这不是采购的问题，是产能扩张太快，供应链没跟上。
他当机立断，换了身朝服，骑马进宫。
御书房里，李为民正与几位大臣议事，见李云天来了，知道必有要事，便挥手让大臣们先退下。
李云天行过礼，将油脂短缺的情况如实禀报。
李为民听完，没有犹豫，当即命高全去请京城最大的油坊商宁志强进宫，这人算是皇商，与李为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到半个时辰，宁志强便匆匆赶到，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双眼睛精明透亮，见了天子与农国公，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李为民开门见山，三言两语将皇庄的需求说了，宁志强听到“每年两万石”这个数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在京城做了大半辈子油脂生意，手里握着江北最大的油坊和油料种植基地，可一年两万石的订单，对他来说也是一笔前所未有的大买卖。
双方一拍即合，当场议定了价格、交货周期和付款方式，宁志强拍着胸脯保证：
从下月起，每月至少供应皇庄一千七百石优质豆油，风雨无阻，绝不断货。
并且会先调上五千石货，先解决李云天的燃眉之急。
原料的问题解决了，李云天的心踏实下来。接下来，便是代理商的事了。
六月二十八，天刚亮，皇庄的别院便忙碌起来。
别院坐落在庄子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花木扶疏，平日里少有人来，幽静得很。
今日却院门大开，丫鬟仆役进进出出，桌案擦得一尘不染，茶具摆得整整齐齐，瓜果点心码得精致好看。
周通提前一天便从店里赶了过来，亲自布置会场，摆放样品，又细细交代了接待的礼仪——今日来的都是商场上的老手，精明得很。
皇庄的排场不能丢，但也不能太过铺张惹人闲话。
巳时刚过，便有马车陆续停在皇庄门口。
十位商人鱼贯而入，穿着各色绸袍，有的圆脸富态，有的清瘦干练，有的留着长须，有的白面无须，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人身后都跟着一两个伙计，手中捧着礼盒，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周通一一收了，引着众人穿过花圃回廊，往别院正厅走去。
正厅宽敞明亮，正中摆着李云天的主位，两侧各五张椅子，每张椅子前的茶几上摆着茶盏和一碟点心。
商人进门，抬眼便看见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李云天。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沉稳，目光平和，没有想象中的锋芒毕露，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谁也不敢怠慢，撩袍跪地，齐声道：“草民等拜见农国公！”
动作参差不齐，声音也高低不一，却都透着十二分的恭谨。
李云天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亲和：“诸位远来辛苦，不必多礼。入座吧。”
众人谢过，依言落座，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丫鬟们鱼贯而入，一一斟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闻茶香袅袅，杯盖偶尔碰撞的轻响。
李云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道：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香皂代理一事。我的规矩，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怒自威。
十位商人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李云天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价格必须统一。香皂在市面上卖，只能卖五两银子一块，谁都不许私自涨价，也不许打折贱卖。一经发现，立刻取消代理资格，永不续用。”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已在心中盘算——五两的零售价，三两的进货价，中间的差价足足二两，利润厚得惊人。
李云天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每年的拿货量，不得低于五万块。完得成，代理权保留；完不成，来年换人。”
这话一出，厅中微微骚动。
五万块，按三两一块算，就是十五万两银子的货款。
在场的人虽都是身家丰厚的大商人，可这个门槛还是让其中两人微微变了脸色。
李云天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大周十道，你们每家代理一道，各做各的生意，不得跨区域经营。谁越了界，别怪我不讲情面。”
沉默了片刻，坐在左手第一位的中年商人站起身来，拱手问道：
“国公爷，草民斗胆问一句——进货价格定了，销售价格也定了，可各道之间路途远近不同，运费差别极大。
远的如岭南道、剑南道，光是运费一块就要多出好几钱银子，利润被摊薄了，如何与近处的商家竞争？”
李云天微微点头，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笃定，“路途遥远的道，进货价会给予一定的补贴，从运费差价里折算进去，确保每家代理商的进货成本相差不大。
具体补贴多少，按路程远近、运输方式、路况好坏统一核算，一视同仁，不会偏袒谁，也不会亏待谁。”
话音刚落，又有人站起来，问的是关于最低拿货量的事：
“国公爷，每年五万块，若是赶上灾年，田里没收成，百姓手里没钱，销量必定受影响。万一完不成，会不会直接取消来年的合作？”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透着宽容：“不会。”这两个字干脆利落，让在座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代理的区域不会碰上水灾旱灾，有了这个承诺，他们便不用提心吊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