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拍品——翠綠琉璃龍。”
周通的聲音在萬源居一樓大廳里回蕩，清晰而有力，壓住了滿堂的低語。
“起拍價，一萬兩白銀。”
話音剛落，大廳里便響起一陣騷動。
一萬兩，不是小數目，可今日來的誰不是腰纏萬貫？
沉默不過三息，坐在前排的一個富商便舉起了手中的號牌。“一萬兩千兩！”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意味。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後排便有人緊跟著舉牌︰“一萬五千兩！”
價格一路攀升。一萬八千兩、兩萬兩、兩萬五千兩、三萬兩——叫價聲此起彼伏，號牌舉得像雨後春筍，拍賣台上的周通幾乎來不及報數，只能不停地轉動腦袋，目光在滿堂賓客之間來回跳躍。
他的嗓音越來越亮，情緒越來越高漲，多年的賬房先生經驗在此刻變成了拍賣師的優勢︰
語速快而不亂，吐字清晰不含糊，每報一次價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鼓動性，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舉牌跟上。
到了四萬兩時，叫價的人明顯少了。
那些富商們開始猶豫——四萬兩買一件琉璃擺件，雖然稀罕，可到底值不值？
許多人的手舉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互相觀察，互相試探，誰也不肯再輕易加價。
只有蔡國公和範國公兩家的代表還在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蔡國公府來的是管事劉福，四十來歲，精瘦干練，一雙眼楮從不亂看，卻始終緊盯著拍賣台。
每次叫價都干脆利落，從不猶豫，舉牌時手穩得像鐵鑄的。
範國公府來的則是範承的長子範佑安本人。
他坐在前排正中，一身石青色錦袍，玉帶束腰，氣度沉穩，不怒自威。
每次舉牌都不急不躁，帶著一種“不管你出多少我都跟”的從容。
“四萬五千兩！”範佑安舉牌，語氣平淡。
“四萬八千兩！”劉福緊隨其後，面無表情。
“五萬兩！”範佑安加了兩千兩，仍然不疾不徐。
劉福停頓了一瞬，目光微微閃爍——五萬兩，已經超過了蔡國公事先給他的底線。
可他想起臨行前國公爺的交代︰“那件琉璃龍，本國公勢在必得。”他咬了咬牙，再次舉牌︰“五萬三千兩！”
大廳里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周通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激動︰“五萬三千兩！蔡國公府出價五萬三千兩！還有沒有更高的？”他的目光投向範佑安。
範佑安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眼皮看了劉福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爭搶的急切，只有一種淡淡的、勝券在握的自信。
“五萬八千兩。”他甚至連號牌都沒舉，只是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周通立刻捕捉到了這個信號︰“範國公府，六萬三千兩！”
劉福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攥著號牌的手微微發抖，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內心斗爭。
僵持了數息，他猛地舉起號牌，聲音里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六萬六千兩！”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範佑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有再舉牌。
他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朝周通微微搖了搖頭。
“六萬六千兩！第一次！”周通舉起小錘，目光掃過全場。
無人應答。“六萬六千兩！第二次！”仍然無人應答。
他深吸一口氣，小錘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穩穩落下。
“六萬六千兩！第三次！成交！恭喜蔡國公府，拍得翠綠琉璃龍！”
劉福長出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了。
六萬六千兩——不是六萬，是六萬六千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喊出最後那個“六千”的，只知道國公爺的交代他完成了，那件琉璃龍，是他們蔡國公府的了。
旁邊的侍從遞上帕子，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接過成交單據，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範佑安端著茶盞，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不是買不起，是不想買了。
六萬多兩銀子買一條琉璃龍，回去範承未必高興——父親教過他，再喜歡的東西也要懂得放手。
二樓東側包間里，周皇後透過屏風縫隙看到這一幕，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
德妃低聲說了一句“六萬多兩，夠後宮半年的胭脂錢了”，語氣里滿是咋舌。
賢妃捂著嘴偷笑。李為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六萬六千兩——一條琉璃龍，比香皂幾天的營業額還高。這生意，果然做得過。
第二件拍品很快被端上了拍賣台。這次是生肖鼠，十二生肖之首，個頭比龍小了一圈，做工卻同樣精致。
鼠通體緋紅，——緋紅的琉璃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兩只耳朵豎著，尾巴卷曲，憨態可掬，雖不似龍那般威嚴霸氣，卻自有一種機靈討喜的勁兒，讓人看了便心生歡喜。
周通清了清嗓子，朗聲道︰“第二件拍品，緋紅琉璃鼠。起拍價，八千兩。”
有了第一件龍的熱度，這件鼠的競價從一開始便異常激烈。
山東來的一個勛貴——人稱趙三爺，家中行三，世襲侯爵，在山東地界上有田有礦，是出了名的豪富。
他早就看中了這件鼠，不為別的，只因他的幼子屬鼠。
趙三爺是個信命的人，覺得自己這輩子掙下的家業遲早要交給兒子，兒子的生肖是鼠，這件琉璃鼠正好合了“子鼠開天”的好彩頭。
他一進門便盯著拍賣台，第一件龍雖然好，但他不爭；第二件鼠一亮相，他的眼楮便亮了。
競價從八千兩一路飆升。
有人叫到兩萬兩，以為勢在必得，趙三爺直接舉牌翻倍︰“四萬兩！”大廳里一片嘩然。
有人不服氣叫到四萬五千兩，趙三爺又舉牌︰“五萬兩！”那人縮了回去。
又有人試探著叫到五萬三千兩，趙三爺連眼皮都沒抬，直接喊了“六萬兩”。
全場安靜了。沒有人再舉牌，沒有人再爭。
六萬兩，買一件琉璃鼠，不是給一擲千金的豪客，而是給家中幼子的玩物——這手筆，大到讓人不敢接招，連坐在前排的幾個國公府管事都面面相覷，搖頭自嘆不如。
周通等了片刻，確認無人應價，小錘落下︰“六萬兩成交！恭喜這位貴客，拍得緋紅琉璃鼠！”
趙三爺站起身來，朝四周拱了拱手，紅光滿面，笑得合不攏嘴，吩咐身旁的隨從去辦手續，嘴里念叨著︰
“那小子今年正好十二歲，本命年。這件琉璃鼠擺在他屋里，保他平平安安，順順當當。”
旁邊的客人紛紛拱手道賀，有人低聲議論這位山東侯爺豪氣，有人搖頭感嘆六萬兩買個鼠擺件太奢侈，更多的人則在心中盤算——接下來的拍品，還有沒有自己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