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辰时之末，万源居已经快被挤爆了，还有马车不断停在门口，不断有人往里涌。
钱掌柜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开酒楼二十年，头一回见自家门口排起这么长的车马队。
就在拍卖会即将开始之前，李云天正在一楼与周通低声交谈，忽然一个身穿便服的人影从侧门闪了进来。
他转头一看——高全。
高全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头上的纱帽也换成了普通方巾，乍一看像个寻常富户家的管家，但那双眼睛和那股子气质是藏不住的。
他快步走到李云天面前，压低声音道：“国公爷，陛下来了，还带着皇后和几位娘娘。您得安排一间私密点的包间，不要引起外人注意。”
李云天心里早就有了准备。
那天在御书房里，陛下亲口说了要来，他前几日就让人在二楼东侧隔出了一个两丈有余的包间。
那处位置极好——正对着楼下的拍卖台，视线无遮挡，光线充足又不刺眼，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一间包间。
隔断用了厚实的木屏风，屏风上裱着素色绢布，不透光，不通风，隔音效果极佳。
包间里摆了一套紫檀桌椅，桌上铺着暗纹桌布，茶具用的是白瓷，温润雅致。
椅子坐垫和靠背都加了厚棉，柔软舒适，靠窗的位置还特意留了一条细缝，刚好能看清楼下的全景，又不至于被外面的人察觉。
李云天对周通低语几句，让他原地等候，便跟着高全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沿途遇上几个认识他的客人，他只是微微点头致意，脚步不停。
到了门外，高全带着李云天来到万源居一侧的茶肆，高全轻轻推开包间的门，李云天闪身进去。
李为民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是一顶黑色纱帽，与寻常贵家翁没什么区别。
但那股子天子的威严和气度是衣裳遮不住的，往那儿一坐，整个包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周皇后坐在他身侧，一袭淡紫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华贵。
旁边还坐着两位嫔妃——德妃穿藕荷色衣裳，温柔娴静；贤妃穿鹅黄色褙子，娇俏明媚。
李云天上前，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躬身拱手，低声叫了一句“陛下、皇后娘娘、两位贵妃娘娘”。
李为民微微点头，朝椅子一指，示意他坐下。
李云天却只是站着，简单说了几句今日的拍卖流程和注意事项，告诉他们等会儿所有拍品都会从那里万源居逐一亮相。
周皇后听得认真，低声对身旁的德妃说了句什么，德妃轻轻点头，嘴角含笑。
几人没有多聊，在李云天带领下移步去了万源居，到了二楼东侧的包间，李为民等人一一落座之后，李云天亲手泡了茶水，这才开口道：
“臣就不打扰陛下和三位娘娘了，拍卖会马上开始。有什么事只管让高公公唤臣。”李云天说完，躬身退出了包间。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几分，穿过人群，直奔周通而去。
周通站在拍卖台侧后方，双手不停地搓着，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面色涨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李云天走上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来了，就在二楼东侧包间。”
周通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通红，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国……国公爷，陛下真的来了？”
李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别紧张，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来。你只管主持好拍卖会，该怎么说怎么说，该怎么做怎么做。”
周通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了心神。他在内库干了十几年，见过皇帝不下百回，可那都是跪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今天他要站在台上当着天子说话，还是当着几百人的面，这可是露脸的大好机会——要是干砸了，这辈子就别想在陛下面前抬起头了；要是干好了，那可是在天子心里扎下了根。
他咬了咬牙，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拼了！今日一定要好好表现。
李云天退到一旁，朝守在拍卖台边上的赵德贵点了点头。
赵德贵会意，转身打了个手势。楼下嗡嗡的交谈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拍卖台上。
周通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上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站在红木平台中央，面对满堂宾客，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二楼东侧那间屏风后的人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人正看着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道：“诸位贵客，欢迎来到万源居。在下周通，青璃沁香居掌柜主持这场琉璃拍卖会。”
满堂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期待着一睹那些传说中的琉璃真容。
周通微微侧身，伸手握住长桌一角红布的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猛地将红布掀开。
红布飞扬，天井上方的阳光直泻而下，落在满桌琉璃上，刹时间，翠绿、绯红、湛蓝、淡紫、金黄、绯红……万道光芒从拍卖台上迸发而出，映得满堂生辉，映得人人脸上都染上了彩虹般的色彩。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宾客们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一件件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琉璃上。
二楼东侧包间里，周皇后微微探身，屏风后的缝隙中透出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呀”了一声，随即又恢复了端庄。
德妃掩着嘴低声惊叹，贤妃盯着那套翠绿十二生肖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李为民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缝隙落在拍卖台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通站在台上，用余光扫了一眼二楼东侧，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拍卖会现在开始——第一件拍品，翠绿琉璃生肖龙摆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