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刚过，双峰堡的空气中便弥漫起一股熟悉的忙碌气息。
那是一年一度农忙抢收的味道——稻香与汗味交织，吆喝声与镰刀声混杂，田野里金黄的稻浪在秋风中翻滚，像是大地给辛勤耕耘者最后的馈赠。
今年的秋收比往年来得稍早几日，李云天不得不暂时放下京中那些筹备婚礼的琐事，亲自坐镇双峰堡。
可他的人虽然在庄子里，心却一直悬在永兴坊那幢挂满红灯笼的府邸里。
他每日清晨照例去田边走一趟，看看收割的进度，问问脱粒的产量，翻翻账本上的数字。
可看也看不出什么，问也问不出名堂，翻着账本眼前浮现的却是韦德芷那张含羞带怯的脸。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觉得秋风太凉，转身回了庄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柿子树发呆。
那棵柿子树上挂满了青黄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要到霜降才能红透——就像他的婚事，明明已经近在眼前，却总觉得还差那么几天，怎么也等不到。
偶尔他也去作坊走走。肥皂作坊里的工人们忙得热火朝天，见了他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礼问安，他摆摆手让人继续，自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炒茶作坊里，秋茶的鲜叶已经到货，黄正同正带着人摊青杀青，满屋茶香浓郁得化不开，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情好了些，可走出作坊那股烦闷又回来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挨着，挨到了九月初。
旱地作物的抢收最先结束。
今年的种植面积比去年多出一万三千亩，加上那些经过两年耕作的坡地已从生土变成了熟土，地力大增，产量自然水涨船高。
五千亩土豆，一锄头下去翻出来的薯块比去年大了整整一圈，个个圆滚滚的，表皮光滑没有虫眼。
过秤时赵铁柱在一边念数字念得嗓子都哑了，最后一合计——四万二千多石，亩产超过了八石，比去年多了一石有余。
红薯更是惊人。五千亩坡地上，藤蔓爬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下面的泥土。
庄上的劳工们先用镰刀割了藤蔓，再用铁叉翻土，一叉下去就是一窝，大大小小七八个，大的有小臂长，小的也有拳头大。
李云天路过时蹲下来看了看，捏了捏红薯的硬度，又掰开一截尝了尝，脆甜多汁，品质比去年还好。
最后入库五万六千八百石，亩产超过了十一石，比去年高出两石多。
南瓜种了两千亩，比去年少了三千亩。不是因为南瓜不好，而是李云天想把更多坡地腾出来种黄豆和花生。
可即便如此，亩产十八石，只比去年略高一点，收获三万六千多石，堆在仓库里金灿灿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花生的收成最让李云天惊喜。一千亩坡地，收获花生四千八百多石，平均亩产接近五石。
这些花生大部分要留作种子，来年便可扩大规模，种上三五千亩不成问题。
玉米的增幅是最大的，五千亩收了近一万三千石，比去年多了将近四成，原因无他——今年雨水好，玉米抽雄吐丝的时候没有遇上干旱，籽粒灌浆饱满，棒子个个壮实。
种植面积最大的是黄豆。一万亩坡地，从山脚一直种到半山腰，秋风吹过，满山遍野的豆荚哗啦啦地响，像千万只风铃在摇曳。
收割黄豆比收其他粗粮更费工夫——豆荚熟了如果不及时收，太阳一晒豆荚就会炸开，豆粒洒落一地，白白糟蹋了。
蔡四带着人天不亮就下地，赶在日出前割倒一片，趁着露水未干将豆秆捆好运回场院，摊开晾晒，再用连枷敲打脱粒。
忙了整整半个月，最终入库一万三千石黄豆，亩产达到一石三斗，比去年高了六成。
九月初二，李云天一声令下，双峰堡一万余亩、小王庄三千亩、皇庄八千亩——两万一千亩杂交水稻在同一天开镰抢收。
三千多名劳工同时下田，镰刀挥舞，稻束飞舞，脱粒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晾晒场上金黄的谷粒铺了厚厚一层。
这一次李云天没有躲清闲，他亲自下了田——不是去割稻子，是去掐穗子。
他蹲在田埂上，掐下一穗稻谷在手心揉搓，吹去谷壳，露出里面饱满晶亮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数。
一百五十粒，一百六十粒，有的穗子甚至超过了一百八十粒。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米粒放进口中嚼了嚼，又转身去了另一块田。
九月十日，两万一千亩水田完成了七成抢收，晾晒完成了五成。
李云天让人将已经晾干的谷粒过秤统计，结合尚未收割的田块长势，很快推算出了一个数字——平均亩产十三石五斗，比去年少了不到一斗。
少的那一斗主要在小王庄和皇庄，佃户们第一次种杂交水稻，虽然经过培训，多少还是有些欠缺经验和技术。
双峰堡这边的产量比去年还高了一点点，两相抵消，总体与去年基本持平。
两万一千亩杂交水稻，亩产十三石五斗，意味着这个秋天他的粮仓里将增加二十八万三千五百石粮食。
粗粮丰收，水稻丰收，双丰收。
周李捧着一摞账本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老爷，今年粮食大丰收，主粮加粗粮，怕是要突破四十万石。这是老天爷给您大婚送的大礼啊！”
李云天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老天爷的礼，是他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赵铁柱、蔡四、陈兵、赵狗蛋他们日日夜夜守出来的。
大部分粮食已经入库。库房里弥漫着新粮的清香，稻谷金灿灿堆成山，黄豆黄澄澄挤满仓，红薯码得整整齐齐。
李云天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袋袋码成墙的粮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有了这些粮食，不管朝廷是丰是歉，不管年景是旱是涝，他手底下几千号人都不会饿肚子，他韦家新过门的媳妇也不会跟着他吃苦。
暮色四合，他转身回了书房，铺开纸给周李留了一封长信，交代了秋收收尾、粮食入库、来年育种等几桩大事。
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几个护卫，连夜骑马赶回了京城。
官道上秋风瑟瑟，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格外远。
月亮从东边升起，又大又圆，清辉如水，将官道照得如同白昼。
李云天骑在马上，望着那轮明月，心中忽然想起再过三天就是九月十四，婚期近在眼前了。
他加快了马速，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后的护卫们紧紧跟上，马蹄声越来越急，像催征的鼓点，敲在他的心坎上。
京城永兴坊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盏盏红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在专门为他引路，一路引着他回到那幢挂满喜字和红绸的府邸，引着他走向那个即将等他进门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