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天还没亮透，永兴坊的农国公府门前便已热闹起来。
十辆马车一字排开，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车夫们早早起来刷洗马匹、擦拭车身，将车厢上的铜饰擦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车厢两侧挂着大红绸花，车辕上系着红绸带，连马蹄上都绑了红缨穗，整支车队从头到脚都是喜庆的红色，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陈安站在府门口，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礼单，一条一条地核对。
金器银器、绸缎布匹、茶酒糖果、首饰头面，还有双峰堡自酿的桂花酒和一套琉璃杯，是李云天特意加上去的。
他一样一样地清点，确认无误后，才将礼单折好收进袖中，转身朝站在台阶上的李云天躬身道：“老爷，聘礼备齐了，可以出发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目光从车队上扫过，又在礼单上停了一瞬，似乎想再确认一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去吧，路上小心。”
陈安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车队。
李云山作为兄长，今日要亲自前往韦府送聘礼，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锦袍，脚蹬皂靴，腰束玉带，整个人收拾得精神利索，乍一看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富贵气派。
他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朝李云天摆了摆手，翻身上了马车。
李忠林也跟了上来，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袍子，坐在第二辆车上。
叔字辈的长辈出面是礼数，虽然他平时在庄子里话少，可这种场合义不容辞。
随着陈安一声“起程”，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出国公府大门，沿着永兴坊的长街缓缓向东行去。
车夫们轻扬鞭子，马蹄声嗒嗒作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有力的辘辘声，红绸在晨风中轻轻飘荡。
从农国公府到韦府，相距不过两里地，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可今日这支车队走得极慢，不是路不好走，是要让沿街的百姓都看清楚——农国公娶亲了，聘礼就是这个排场，就是这个气派。
队伍拐过街角，街边的早点摊子还没收，吃饭的客人纷纷放下碗筷，伸长了脖子张望。
“哎哟，这是哪家娶亲？好大的排场！”卖馄饨的老王头踮着脚尖，手里还拿着漏勺，忘了锅里的水正在翻滚。
“没看着是从农国公府出来的？那是农国公的聘礼！”
旁边修鞋的老赵头消息比他灵通得多。“农国公？就是那个种出杂交水稻的李云天？他不是才二十出头吗？这就娶亲了？”
一个年轻的书生从面馆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咬着半根油条。
老赵头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二十出头怎么了？人家二十出头已经是国公了，你二十出头还在吃你爹的。
娶的是韦府的千金大小姐，韦京尹的女儿，崔老国公的外孙女，门当户对，金玉良缘！”
书生被噎了一下，缩回头去继续吃面，不敢再多嘴。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站在路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队。
领头的马车过去，是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器皿；
第二辆过去，是一匹匹叠得齐齐整整的绫罗绸缎，大红的、藕荷的、宝蓝的，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个妇人的目光被那些绸缎牢牢吸引住，忍不住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念叨着“那匹藕荷色的做褙子最好看”
“你买得起吗？”旁边人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孩子们是最兴奋的。一群七八岁的小子追在车队后面跑，嘴里喊着“娶亲喽”“娶亲喽。”
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巴巴地捡了几颗喜糖回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围着路边的石墩蹦来蹦去。
车队快到韦府时，韦府的门房早就得了信，一溜烟跑进去通报。
还没等车队停稳，韦府大门便豁然敞开，管家领着几个仆役迎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韦宽穿着一身新做的酱紫色长袍，站在门口台阶上捋着胡须，望着那长长的送聘队伍，眼中满是满意和欣慰。
李云山从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行了一礼，“韦大人，舍弟李云天让我来送聘礼纳征了。”
韦宽作为长辈，不慌不忙的抱拳还了礼，并笑着说道以后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青烟腾起，红色的纸屑满天飞舞，像一场喜庆的红雨洒在门前。
韦府的仆役们上前帮着卸聘礼，一箱一箱地抬进府中。
金银器皿抬进了正厅，绸缎布匹送进了库房，桂花酒和琉璃杯被小心翼翼地捧进内堂——那是崔氏特意交代的，琉璃杯金贵，不能磕了碰了。
韦宽将李云山和李忠林请进客厅，丫鬟们端上茶来。
崔氏也从内堂出来了，笑眯眯地坐在一旁，听李云山介绍聘礼的单子。
李云山念得慢，声音不大，每念一样便抬头看一眼韦宽和崔氏，见两位长辈频频点头，心里便踏实了。
念到桂花酒和琉璃杯时，崔氏插了一句嘴，“酒是云天庄子上自己酿的？琉璃杯也是他窑上烧的？”
李云山点头应是，崔氏笑了起来，“这孩子有心了。”
韦宽坐在一旁捋着胡须笑而不语，眼眶却微微有些泛红——女儿养了十九年，终于要嫁人了。
消息传到了后院。韦德芷坐在绣楼窗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浑然不觉，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前院的动静。
鞭炮声、说笑声、搬东西的声响，一样一样地传过来，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丫鬟翠儿从前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喊道：“小姐！姑爷送聘礼来了！十辆大车，金器银器绸缎布匹装得满满当当，整条街都轰动了！”
韦德芷瞪了她一眼，嘴上说着轻浮，耳朵却竖得更高了，追问了一句“都有什么？”
待翠儿把送来的礼单念了一遍，听到说琉璃杯是姑爷窑上自己烧的、桂花酒是庄子上的桂花树酿的，嘴角微微翘起。
韦德芷的脸色微微泛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角，手指却微微发颤，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跳个不停。
聘礼送来了，他就要来了，再过两天就是大婚了。
以后她就是他的妻子了，要住进他的府邸，要叫他夫君，要跟他过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桌上的喜烛。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前院的方向，隔着几道墙和一院花木看不见那些人，但她能看见那辆满载聘礼的马车停在门口，能看见红绸在风中飘扬，能看见鞭炮的青烟袅袅升起。
她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我等你来娶我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