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芷的绣楼门前，崔敬文正要上前代吟催妆诗，李云天抬手拦住他，自己走到门前，清了清嗓子。
众人安静下来，期待着这位在大周诗名远播的大才子会写出什么样的催妆诗。
只听新郎李云天的声音朗朗响起，传出很远。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门内安静片刻，随即传来一阵女眷的笑声。
接着有女眷在门后喊：“好诗！可新娘子还没妆好，再等一等！”
李云天微微一笑，第二首脱口而出：“北府迎尘南郡来，莫将芳意更迟回。虽言天上光阴别，且被人间更漏催。烟袅柳丝长不断，风吹兰叶自然开。便留画扇双鸾影，终是梧桐栖凤媒。”
门内的笑声低了下去，有人在低声议论。
崔敬文在身后小声说表妹夫好才情。
李云天没有理会，深吸一口气，将第三首诗缓缓吟来：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三首催妆诗落地，余音还在青瓦白墙间回荡。
绣楼的门终于开了。
不是门房开的，是韦宽亲自开的。
李云天跨过门槛，红衣如火，脚步坚定而沉稳。
韦宽和崔氏坐在堂上，崔氏的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李云天走上前去，在两位长辈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岳父、岳母，小婿今日来迎娶德芷。请二老放心，小婿此生定不负她。”
崔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韦宽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却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去吧，好好待她。”
崔氏哽咽着叮嘱了几句，丫鬟将韦德芷搀了起来。
临出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父母的方向跪了下去，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崔氏捂着嘴哭出声来，韦宽别过脸去，摆了摆手，示意快走。
李云天上前扶起她，隔着盖头，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指尖微凉，却慢慢回握过来。
两人并肩走出绣楼，走过回廊，穿过外院，来到花轿前。
李云天亲手掀开轿帘，韦德芷弯腰进了轿子。
轿帘放下，鼓乐声再次响起，迎亲的队伍开始返程。
回程的路上，花轿比来时走得稳当了许多。
李云天依旧骑在白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花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轿帘微微掀开一角，红盖头下露出一双含着羞涩与欢喜的眼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放下了帘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催马前行。
午时将至，迎亲的仪仗缓缓停在了农国公府门前。
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敲得人心跳，那顶朱红金漆的八抬大轿稳稳落下，轿杠上系着的红绸在秋风中轻轻飘荡。
府门口早有家人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炸成一锅粥，青烟腾起，红纸屑满天飞舞，孩子们捂着耳朵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得合不拢嘴。
几个胆小的丫鬟躲在廊柱后面，被突如其来的爆竹声吓得直缩脖子，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往轿子那边张望。
府中此时已是宾客云集。
正厅里、偏厅里、回廊上，到处是穿着各色官袍的身影。
六部尚书来了三位——工部尚书吴俊、礼部尚书孔杰、户部尚书王坤，都是亲自到场。
吴俊是冲着琉璃来的，孔杰是冲着孔祭酒的面上，王坤则是与李云天私交甚笃，三人坐在正厅左侧，品茶闲谈，不时朝门口张望。
其余各部虽尚书未能亲临，也都派了家中分量极重的代表。
兵部尚书万子同派了长子万宽，吏部尚书周洪派了弟弟周济，刑部尚书赵廷玉派了侄子赵恒。
国公府更是来了一大半。蔡国公、英国公、范国公、卢国公都派了嫡子或长房长孙携厚礼登门。
卢国公没有来，他自上次打赌输给李云天后便称病不出，可礼数上也没怠慢——派了管家送来贺礼。
崔国公崔炎来了，是亲自来的。
老国公穿着一身酱紫色的锦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拐杖坐在正厅右侧首位。
他年纪大了，平日里这种场合多是派儿孙代劳，可外孙女的大婚，他不来不像话。
范国公范承也来了，坐在崔炎旁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点头，脸上带着笑意。
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来得也不少，各府的女眷们被安排在偏厅和后院，由柳氏和李云舒、李云裳姐妹陪着说话。
老族长李学富做为男方长辈，自然是坐在正厅的最上位，身边围着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太爷，都是跟着晚辈来赴宴的各府老人家，喝着茶聊着天，倒也自在。
陈安领着仆役们穿梭其间，添茶倒水、端瓜果点心，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却一刻也没停过。
整座农国公府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花轿在府门口停稳，李云天翻身下马，整了整吉服，大步走到轿前。
轿帘掀开，韦德芷端坐其中，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攥着衣裙攥得指节泛白。
李云天伸出手，她将手放进他掌心，指尖微凉，却慢慢回握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牵着一条红绸，缓缓步入府门。
红绸两端系着同心结，寓意永结同心。韦德芷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是怕踩到裙摆，是紧张，是羞涩，是跨过这道门槛便从此是李家妇的那份郑重。
爆竹声再次响起，宾客们的喧哗声、道贺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正厅到了。
正厅布置得庄重而喜庆。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大红金字的“囍”字，两侧垂下红绸幔帐，案上红烛高烧，香烟袅袅。
地上铺着大红地毯，从门槛一直铺到供桌前。
供桌上摆着天地牌位、香炉、蜡烛，还有几碟供果。
供桌两侧的太师椅上坐着李云山和柳氏——父母不在了，长兄为父，长嫂为母，这个拜堂的仪式便由大哥大嫂来受。
老族长隔着代，这个时候反倒是让出了主位。
证婚人孔方站在供桌左侧。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捧着一卷红纸，上面写着证婚词。
这位大周文坛的泰山北斗，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出席这种场合，今日不仅来了，还要亲自主持拜堂之礼，给足了李云天面子。
李云天牵着红绸的另一端，韦德芷跟在他身后，两人在供桌前站定。
孔方清了清嗓子，正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连院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都被大人拉住，捂住了嘴。
孔方展开红纸，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在正厅里回荡。
拜堂之礼，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