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新人来到正厅，正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孔方展开手中那卷红纸，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维建元三十年，九月十四，岁次丙戌，农国公李云天与韦氏女德芷，谨以六礼之制，告于天地宗亲。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他顿了顿，目光从红纸上抬起，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李云天一身大红吉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却掩不住嘴角那一丝笑意；
韦德芷凤冠霞帔，红盖头下看不清面容，但她微微发颤的手指泄露了此刻的心潮起伏。
“一拜天地！”孔方的声音猛然拔高。
李云天撩袍跪地，韦德芷由喜娘搀着，盈盈下拜。
两人对着正厅敞开的大门方向，深深叩首。
门外秋阳正好，天高云淡，似有祥云瑞气萦绕不去。
宾客之中有人低声赞叹“天作之合”，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示意噤声。
“二拜高堂！”
李云山和柳氏端坐在供桌两侧的太师椅上。
李云山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酱紫色锦袍，平日里在田间地头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二弟，嘴唇微微哆嗦，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父母相继离世的日子。
那年二弟才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蹲在灶台前烧火，被烟熏得直揉眼睛，却倔强地说“大哥，你别怕，我长大了养你”。
如今他真的养了，把李家的门楣撑到了京城，撑到了国公府，撑到了连他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柳氏坐在一旁眼眶也红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说了句“快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李云天和韦德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次叩首都极重，额头触地有声。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站定。红绸两端牵在手中，同心结垂在中间微微晃动。
隔着那一方红盖头，韦德芷看不清李云天的面容，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透过那层红纱凝视着自己——灼热的，温柔的，让她心跳加速的。
两人同时弯腰对拜，额头几乎相触。盖头的流苏轻轻扫过李云天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她惯用的茉莉香皂的味道。
“送入洞房！”
喜娘上前扶住韦德芷，李云天牵着红绸另一头，两人并肩穿过正厅侧门，往后院的洞房走去。
宾客们这才敢大声说话，恭维声、道贺声、寒暄声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涌满了整座厅堂。
“恭喜恭喜！”
“农国公好福气！”
“天作之合啊！”
崔炎坐在太师椅上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范承在一旁拱手道贺。
孔方将证婚词收好，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润润嗓子。
李云山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拉着柳氏忙着招待宾客。
陈安站在正厅门口，将手里的单子又看了一遍，抬头朝院里忙碌的仆役们高声喊道：“准备开宴！先上头汤！”
厨房里顿时锅铲翻飞，油烟四起，香气顺着回廊飘过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偏厅里的女眷们已经落了座，丫鬟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冷盘先上八道，四荤四素摆满了一桌。
红烧肘子、酱牛肉、白切鸡、糖醋排骨，碧绿的拍黄瓜、金黄的桂花藕、爽口的拌三丝、鲜美的糟毛豆。
退到后院的老族长李学富被请到正厅首席，挨着崔炎坐下，两位老人家客气了几句，端起酒杯对饮了一盅。
前院的男宾们三五成群地往席上走，按着品级和亲疏各自落座。
韦家送亲的韦德儒被一群同僚围着道贺，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小妹高攀，农国公不弃”。
一边说一边应酬着，脸上满是得意，他这个二舅哥今日也是风光无限。
韩大碗和他那帮军中壮汉被安排在偏厅的酒席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坛，拍开泥封酒香扑鼻。
韩大碗闻了一口咧嘴笑道：“好酒！今日不醉不归！”
几个文士坐在他们对面，看着那些大碗端上来的烈酒，面面相觑暗暗叫苦。
崔敬文坐在文士席主位，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着，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心中暗暗佩服——表妹夫这排场，国公的体面、世家的规矩、天子的恩宠，一样不缺，样样周全。
后院的洞房里，喜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
韦德芷端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揭。
丫鬟翠儿蹲在一旁小声说外面好热闹，姑爷在外面敬酒呢，许多客人都喝多了。
韦德芷低声应了一句“嗯”，便没再说话，心跳快得像揣了只兔子，手心里的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等着那个人来，等着他揭开盖头，等着那一刻——四目相对，从此便是夫妻。
前院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碗盏相碰声、猜拳行令声、宾客们的笑声混在一起，整座农国公府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婚宴，正式开始了。
正当众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准备推杯换盏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非寻常宾客可比。
门房老头正蹲在门槛边啃着半个烧饼，眯着眼看街上的热闹，远远望见一队金甲禁军骑马开道，后面护着一辆明黄帷幔的銮驾，正朝着国公府方向浩浩荡荡而来。
他手里的烧饼“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台阶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愣了好一会儿才连滚带爬地朝内院冲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陛……陛下来了！皇上来了！”
这一嗓子像炸雷般在国公府上空炸开。
正厅里觥筹交错的宾客们齐刷刷地安静下来，筷子悬在半空，酒杯停在唇边，面面相觑，满脸的难以置信。
偏厅里划拳猜令的壮汉们也不敢出声了，韩大碗端着一碗酒愣在那里，嘴巴还保持着刚才喊“六六顺”的口型。
后院的女眷们纷纷起身窃窃私语，周皇后身边的几个嬷嬷扶着娘娘站了起来，柳氏惊得手足无措，李云舒和李云裳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慌。
李云天正端着酒杯在主桌敬酒，听到“陛下”二字手中的杯子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顾不上擦将酒杯往桌上一搁，对身旁的崔敬文低声说了句“我去接驾”，转身便往后院跑。
跑了十几步猛然想起什么，拐了个弯直奔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