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中,面对天子询问,李云天点了点头,亲手搬出一坛,拍开泥封。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酒香从坛口喷薄而出,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御书房里横冲直撞。
那香气不是米酒的甜腻,也不是果酒的清冽,而是一种凌厉的、霸道的、带着火焰气息的醇香,它钻进鼻腔,刺激着味蕾,勾动着喉咙深处的馋虫。
李为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是马上打天下的君王,年轻时行军打仗,冰天雪地里靠烈酒暖身子,什么酒没喝过?
可这股酒香,他从未闻过。
高全站在一旁,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坛酒,鼻子使劲吸气,连手里的拂尘歪了都没察觉。
“陛下,此酒为二锅头,是臣用新法酿制的。”
李云天从木箱中取出一只白瓷酒杯,用热水烫过,擦干,将酒缓缓注入。
酒液清澈透明,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如丝如缕地流进杯中。
他双手捧杯,恭恭敬敬地递到御案上。李为民端起酒杯,先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凌厉的酒香直冲天灵盖,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杯中酒液微微晃动,他端详了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
李为民的脸腾地涨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眼珠子都泛起了红丝。
他张着嘴,哈了几口气,好半天才缓过来,重重地放下酒杯,拍了一下御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好烈的酒!好酒!”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目光落在李云天脸上,眼中的欣赏和满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农国公,朕喝了一辈子酒,没喝过这样的。宫里的御酒跟你这一比,简直是涮锅水!”
李云天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喜欢就好。这酒头锅太烈,入口如刀,臣都封存窖藏了。
二锅酒性烈而顺,喝着正好,后劲足却不伤身。陛下每日少饮几杯,可暖胃活血,于龙体有益。”
李为民哈哈大笑,手指点着那坛酒,对高全道:“收起来,以后宫里的御酒就用这个了。
你去跟农国公对接,该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朕不白拿他的。”
高全连忙应了,眼巴巴地看着那坛酒,恨不得现在就搬回去。
李云天却没有打住的意思,上前一步,语气郑重了几分:“陛下,此酒还有一桩更大的用途,容臣细禀。”
李为民被他严肃的神色带得收住了笑,示意他继续说。
“这高度白酒经过多次蒸馏提纯,可得到一种无色透明、气味辛辣的液体,臣称之为‘酒精’。
酒精人不能饮用,饮之有害,但它在医道上用处极大——尤其对外伤。”
李云天比划着,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道,“战场上的军士,刀伤箭创在所难免。
伤口若处理不当,便会红肿化脓,高烧不退,十有八九救不回来。
臣说的这种情况,陛下在军中多年想必见过不少。”
李为民的神色凝重起来。他岂止见过,他亲眼看着多少伤兵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送了命,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烧死。那一幕幕至今想来,仍让他心如刀绞。
“酒精的妙用,便在于此。”李云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用酒精清洗伤口,可杀灭伤口中肉眼看不见的毒物,大大减少化脓和发热之症。
臣不敢说用了酒精便百毒不侵,但至少能将伤兵的死亡率降低五成以上。”
御书房里安静了。
李为民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那坛酒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坛口,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是在品酒,不是在满足口腹之欲,而是在掂量这坛酒的分量——伤兵死亡率降低五成,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两个伤兵中,就能多活回来一个。
战场上,多活回来一个老兵,比招募十个新兵都管用。
这不是酒,这是能救命的药,是能够影响战争胜负的战略物资。
“农国公,朕命你——”李为民转过身,声音铿锵有力,“全力备货,多酿多存。
三年之后,朕要用你的酒精,去收复前朝失地,去开疆拓土!每一坛酒,每一瓶酒精,朕都要!”
他的眼神里不只是帝王的威严,更有一股炽热燃烧的战意。
李云天跪地领旨,声音沉稳而坚定。
高全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在宫里当差大半辈子,从没见过陛下这样激动,不是龙颜大怒,而是龙颜大悦。
他偷偷抹了抹眼角,又赶紧垂下头去,不敢让旁人看见。
从御书房出来,夜色已浓。
高全提着灯笼送他到宫门口,低声道:“国公爷,陛下今儿是真高兴,奴才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畅快。”
李云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高全又道:“那酒的事,国公爷放心,奴才明日就安排人去接洽。
银子的事好商量,陛下说了不白拿,奴才就得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李云天点了点头,谢过高全之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李云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酒精的事,他只是提了个头,要让酒精真正用于战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蒸馏提纯的工艺要改进,密封保存的容器要打造,军中医官要培训,使用方法要规范,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可他心里是有底的,就像当初种杂交水稻一样,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通。
酒要酿,这是赚钱的营生。
酒精要提纯,这是为了朝延,为了战场少死人,为了让大周少伤元气,也是他在这大周立身之本。
有了曲辕犁,掉了杂交水稻,有了玉米土豆红薯南瓜,再有酒精赚取军功,只要他不主动作死,在这大周朝他已经拥有了不灭金身。任何人都不敢轻易拿他怎么样。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马蹄声嗒嗒作响,像一首沉稳而坚定的进行曲。
李云天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不知不已经穿过了半个京城,进了永兴坊,国公府的灯火在望。
城门已封关,今夜是回不了双峰堡了,只能歇在国公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