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深吸一口气，合上账册，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朝李云天深深一揖，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有了这七亿多石粮食，大周再不会有百姓饿死了。农国公居功至伟，请受老夫一拜。”
这一拜，不掺半分虚假。
王坤管了一辈子的粮，见过太多的饥荒、流民、饿殍，那些惨状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如今，终于不用再怕了。
李云天哪里肯受，连忙侧身避让，双手扶住王坤的臂膀，诚恳地说道：
“王大人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杂交水稻能推广开，是陛下英明决策，是各州县官员协力推进，是天下百姓辛勤耕种，我一个人算得了什么？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王坤直起身来，眼眶微红，还想再说，龙椅上的李为民已经大笑起来，笑声畅快淋漓，震得殿中的烛火都晃了几晃。
“好！好！好！”李为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龙颜大悦，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喜色，“李国公之功，朕定不会忘。有了这七亿多石粮食，朕心里踏实多了。七亿多石啊！”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仿佛还在品味其中的分量。没有杂交水稻之前，这个数字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工部司农寺卿魏丰这时才走上前来，朝李云天拱了拱手。
他是工部专门管农事的官员，四十出头，说话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李国公，”魏丰道，“如今粮食产量大增，后续的储存、运输等问题也需格外重视。
粮食多了是好事，但若储存不当发了霉、运不到该去的地方，那便是天大的浪费。
工部这边，会尽快完善相关设施，多建粮库，保障粮食妥善安置。
此事还要请李国公多多指点，毕竟这杂交水稻的特性，您比谁都清楚。”
李云天点了点头，正色道：“魏大人所言极是。粮食增产只是第一步，怎么把它存好、运好、用好，每一环都不能出岔子。
这需要各方协同合作，回头我写一份详细的建议，送到工部去，供魏大人参考。”
魏丰大喜，连忙道谢。
李为民此时收敛了几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目光落在李云天身上，语气中既有期许，也有不容推辞的坚决：
“今年的成绩很好，但不能止步于此。接下来，还要继续推广杂交水稻。
朕的目标是，明年要让全国的水田都种上杂交水稻，总收成突破十亿石。”
十亿石。这个目标比今年又高出了一大截。
“李国公，”李为民看着李云天，声音放缓了些，语气却更重了，“此事恐怕还得靠你多多费心。旁人来办，朕不放心。”
李云天没有犹豫，当即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年后开春，臣便着手再培训一批种植好手，让他们分赴各州县，加强对百姓种植杂交水稻的指导。
不能光是发了种子便不管了，要有人盯着，有人教着，才能保证每家每户都种得好。”
他顿了顿，又道：“除了杂交水稻，臣还准备将玉米、土豆、红薯、南瓜的种子也一并带下去，同步推广。
这些作物各有各的好处，有的耐旱，有的耐寒，有的产量高，有的好储存，正好与水稻互补。
多几种粮食，百姓的饭碗就更稳当，大周的底气就更足。”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板有眼，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在心中盘算周全了的。
殿中几人听罢，无不在心中暗暗赞叹。
李为民更是喜出望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朗声道：“善！李爱卿此举大善！玉米、土豆、红薯、南瓜这些都是好东西。
有了它们，百姓的饭桌上就不只是大米了，花样多了，日子也就更好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在殿中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云天，由衷地感叹道：“李爱卿，有你，真是我大周百姓之福啊。”
这话说得极重，李云天连忙躬身道：“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李为民笑着摆了摆手，又招呼王坤和魏丰上前，三人就着接下来的推广计划、粮库建设、各州县的人员调配等细节，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
李云天一一作答，遇到不清楚的地方便如实说不知道，回去查证后再报，绝不妄言。
这种务实的态度，让在场的几位老臣都暗暗点头。
一直谈到申时时分，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为民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让三人退下。
李云天走出养心殿的时候，暮色已经笼罩了整座皇城。
夕阳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金黄一片，映得整座宫殿像是镀了一层薄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清冷的空气，胸中说不出的舒畅。
七亿三千万石粮食。五十万将士的伤有药可治了。
明年，还有玉米、土豆、红薯、南瓜要推广下去。
再往后，还有更大的计划等着他去一步步实现。
大周的繁荣昌盛，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而他李云天，正走在这条路上，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身后传来赵公公的声音：“李国公，天快黑了，路上当心。”
李云天回过身，朝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外走去。
回程的路上，马车碾过京城石板路，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李云天端坐在车内，背脊靠着软垫，双眼微微闭合，眉头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车轮滚滚向前，他的思绪却比车轮转得更快。
七亿三千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他原本以为，杂交水稻的推广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初见成效，没想到第一年就交出了这样一份令人瞠目的答卷。
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李云天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上，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激动。
粮食是国之根本，是大周立朝的根基，也是他心中那个宏伟计划的第一块基石。
如今这块基石已经稳稳当当地埋了下去，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牢得多。
那么，其他的事情，是不是也可以提前开始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像展开了一幅巨大的舆图。
西域、漠北、草原，那三片广袤的土地上，有烈酒、有琉璃、有香皂，有他即将生产出来的一件件足以让胡人趋之若鹜的货物。
以商为战，以货为戈——这个计划他酝酿了太久，如今终于到了可以认真谋划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