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李云天掀开车帘，一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十一月的京城，夜晚冷得像刀子割肉。
他却浑然不觉，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径直走向书房。
陈安迎面迎上来，刚要开口问晚饭的事，李云天已经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道：“送一壶茶到书房来，夜里不要让人打扰我。”
话音落下时，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陈安愣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家老爷——但凡露出这种神色，便是心里装着天大的事，谁也劝不动。
书房内，李云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前，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橘黄色的火苗跳了跳，很快便稳定下来，将整间书房照得通亮。
他顾不上坐下，先把案上堆着的几摞书搬到一旁，腾出一片空白来，然后才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拿起笔，蘸饱了墨。
此前那些零零散散记录下来的想法和计划，此刻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他需要把它们全部倒出来，重新梳理，重新审视，重新打磨。
他先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西域、漠北、草原。
然后在这三个词的下方，分别列出了不同的货物——白酒、琉璃、香皂、精制白糖、上等茶叶……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备注：产量预估、运输成本、目标人群、定价策略、竞争分析。
他写得很急，却一点也不乱。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快又密。
一行行工整的小楷从笔端流出，将那些盘桓在脑海中许久的想法一一固定在纸上。
哪些步骤可以加速推进？
他在“白酒”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双峰堡扩建，灶台增至八十座”，又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这是眼下的重中之重，没有足够的产量，一切都是空谈。
哪些环节还需要优化？
他在“琉璃”和“香皂”两处停下来，沉吟良久，分别在旁边批注了“寻找合适匠人”和“原料供应链”两行小字。
还有白糖这样东西的生产他还没有正式启动，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还有哪些潜在的风险？
他翻过一页纸，另起一行，写下“边贸政策”“朝廷配合”“胡人反应”三个条目，每个条目下面又分出若干细项，一项一项地分析利弊，推演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时间在他奋笔疾书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地流逝。
案上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茶壶里的水凉了又被重新斟满，斟满了又渐渐凉去。
李云天完全沉浸在了这片纸笔构筑的世界里，外界的风吹草动一概充耳不闻。
陈安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戌时，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和一碟小菜，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来”。
他推门进去时，李云天正埋头写着什么，头都没抬。
陈安将托盘放在茶几上，轻声道：“老爷，先用些饭食吧。”
“放着。”李云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脑子里那些正在飞速运转的想法。
陈安站了片刻，见他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只好默默退了出去。
第二次是在子时，陈安又来了，想提醒主人该歇息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从门缝里望进去，只见李云天依然端坐在书案前，背脊挺得笔直，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眉头依旧微微皱着，手中的笔却一刻也没有停过。
陈安叹了口气，悄悄地退了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陈安两次探访之间，还有一个人也曾来过。
韦德芷是亥时过后来的。
她本来已经哄睡了安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起身披了件外衣，提着灯笼，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书房门前。
夜风很凉，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晃晃悠悠。
韦德芷没有推门，而是从门缝里静静地望了进去。
烛光下，她的丈夫正埋头奋笔疾书，神情专注得像一尊雕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面前那叠越来越厚的纸张。
他的袖子沾了一团墨渍，头发也有些散乱，额角隐隐有细密的汗珠——书房里明明冷得很。
韦德芷站在门外看了许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她知道，能让这个男人如此废寝忘食的，一定不是寻常小事。
她心疼他的身体，却也敬佩他的执着。嫁给这样一个男人，说不担心是假的，说不动容也是假的。
她没有出声惊扰，只是站在原地，透过那扇半掩的门，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对守在廊下的陈安轻声嘱咐了一句：“去厨房交代一声，备些宵夜，热着，老爷什么时候想吃了便端来。
还有，夜里炭盆要多添些，这天寒地冻的，别冻着了。”
陈安低低地应了一声。
韦德芷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里透出的烛光，这才拢了拢外衣，提着灯笼慢慢走远，留下一片静谧给李云天继续埋头书写。
书房里，李云天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此刻只有笔、纸和脑子里那些奔涌不息的想法。
一页写满了，便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写。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盯着前面写下的某一段话，眉头拧得更紧，然后提起笔来，毫不留情地划掉几行，重新写过。
有时候他又会忽然精神一振，在纸上飞快地写下新冒出来的念头，笔走龙蛇，几乎要飞起来。
他就这样写啊写啊，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手腕渐渐酸痛起来，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肩膀也僵了，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节发出的咔咔声。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却不舍得从纸上移开，直到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笔搁在了砚台上。
放下笔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手腕传来的剧烈酸痛，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他甩了甩手，站起身来，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腰背，却在站起来的瞬间猛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