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斤。
这个数字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
崔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李云天脸上扫了一下，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底气比他想象的还要足。
范承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直直地盯着李云天，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五十万斤。
他范家一年的出货量，也不过八九十万斤。
李云天这一开口，就要走了五成以上。
按市价来算，紫砂糖一斤大约一两银子，五十万斤便是五十万两白银的大买卖。
这笔生意若是谈成了，范家在大周的糖业版图上，便要再上一个台阶。
可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得让范承有些不信，这与银钱多少无关，是这个量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面前的年轻人，云淡风轻地说出“五十万斤”四个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
他凭什么？就凭他那两家卖酒的铺子？
范承的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道：“云小子，你确定不是在说笑？”
李云天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从容，一字一句道：“晚辈从不说笑。紫沙糖的市价是一两银子一斤，五十万斤便是五十万两。
这笔银子，晚辈拿得出来，也花得出去。范国公若是不信，晚辈可以先付两成的定金，立契为证。”
范承的目光在李云天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掂量他这番话的分量。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了崔炎一眼。
崔炎端着酒杯，笑眯眯地不说话，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别看我，我外孙说的是真是假，你自己判断。
范承又转回来看着李云天，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崔炎是老成持重之人，他既然肯出面做这个中人，说明他对李云天的底细是清楚的，对他要做的买卖也是认可的。
三个当朝国公坐在一起，谁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若李云天只是随口一说，崔炎第一个就不会答应——他丢不起这个人。
想到这里，范承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
“云小子，要范家供货也可以。但在商言商，你要的量这么大，咱们必须签订契约，白纸黑字写清楚。”
他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第一，供货的数量、价格、期限，都要写明白。
第二，违约责任要定清楚——你若不按时付款，或者我不要你的货，各自要承担什么后果，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第三，不赊不欠，银货两讫。货到了，银子就要到账，一天都不能拖。”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李云天听完，却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道：“范国公说的这些，晚辈全都答应。契约该怎么写就怎么写，违约该罚多少就罚多少，货款绝不拖欠。您放心便是。”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倒让范承微微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个年轻人多少会讨价还价一番，或者要求宽限些时日，没想到竟是这般爽快。
这种痛快劲儿，反而让他心里那点芥蒂又松动了几分——至少，这是个爽利人，不是那种磨磨唧唧、说一套做一套的滑头。
范承“嗯”了一声，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范家主事的人去找你，具体怎么个供法、怎么个运法，你们自己商量着定。我这把老骨头，只管拍板，不管细账。”
李云天连忙道：“多谢范国公成全。”
范承摆了摆手：“谢什么谢，做买卖是你情我愿的事，我用不着你谢，你也用不着谢我。你把银子准备好，我把货准备好，两不相欠。”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在理。李云天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花厅里的气氛，至此终于彻底融洽了下来。
范承端起酒杯，主动朝李云天举了举：“来，喝一杯。谈完了生意，咱们还是得喝酒。”
李云天连忙端起杯子，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
崔炎在旁边看着，捋着胡子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都是朝堂上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哪有隔夜仇？”
范承瞪了他一眼：“谁说我有仇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崔炎哈哈大笑，也不拆穿他，只是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没仇，是我多嘴了。”
三人又喝了几杯酒，聊了些朝堂上近日发生的事。
范承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已经暗暗重新评估了李云天这个年轻人。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跟他说话不费劲。
这样的人，难怪能在短短半年内把白酒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也难怪——他叹了口气，将这个念头掐灭在了心里。
饭后，三人移步到偏厅喝茶。范承喝了两盏茶，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走到花厅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云天，语气不轻不重地道：
“过两日，范府主事的人会去找你，商量合作细节，签订契约。到时候别嫌麻烦，一条一条地过。”
李云天拱手道：“范国公放心，晚辈恭候。”
范承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走路的姿态依旧虎虎生风，可那宽阔的背影里，似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崔炎站在门口，望着范承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云天，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疲惫。
“成了。”他拍了拍李云天的肩膀，“范承这关过了，剩下的就是走个过场。
范家做事规矩，主事的人不会为难你，你把账算明白就行。”
李云天真心实意地朝崔炎深深一揖：“今日多亏外公斡旋，否则晚辈怕是连范家的门都进不去。”
崔炎摆摆手，走到椅子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他揉了揉眉心，道：“行了，别跟我说这些虚的。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了大半日，也够呛了。你自去吧，我要歇歇了。”
李云天看出外公确实累了——毕竟年近七旬的人，虽然精神头还不错，但精力到底不比从前。
他不敢再叨扰，又行了一礼，轻声道：“那外公好好歇息，孙儿先告退了。”
崔炎“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半闭上了。李云天正要转身，崔炎忽然又睁开眼，叫住了他：“云天。”
李云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