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天朗气清，虽值隆冬，日头却难得地好，照在身上有了几分暖意。
崔府花厅内，一张红木圆桌已经备好。
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青花瓷餐具，中间一盆水仙开得正好，幽香袅袅。
崔炎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气度不凡。
他提前一刻钟便到了花厅，亲自检查了茶水和菜式，又嘱咐了伺候的下人几句，这才稳稳地坐在上首，等着两位客人上门。
李云天是头一个到的。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他进花厅时，崔炎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坐吧，范承还没到。”
李云天依言坐下，心中却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范承此人，他见过几次，也与之有生意往来，范家万亩茶山的鲜叶都卖给了他。
但今日这般面对面坐着吃饭谈事，还是头一回。
更不用说中间还隔着一个范雪梅——那桩差一点就成了的婚事，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两家之间，谁都不想碰，却谁也忘不掉。
他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洪亮的声音先人一步传了进来：“崔老哥，有些日子没见了，你这府上的腊梅可开了？”
话音刚落，范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花厅。
范承今年六十有五，比崔炎小两岁，身量高大，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浓眉大眼，须发花白却不掩威仪。
他也是武将出身，早年驻守过边关，后来才转入朝中，虽然封了国公，骨子里那股子行伍之气却一点儿没褪。
走路带风，说话如钟，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尊门神。
崔炎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开了开了，就等着你来赏呢。你这老东西，一年到头也不来几回，今日一来倒想起我的腊梅了。”
两人寒暄着，李云天也站了起来，等范承的目光转过来时，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李云天，见过范国公。”
花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住了。
范承的目光落在李云天身上，像两把刀子似的，锋利得能割破人的皮肤。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目光中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就是这个小子。
就是这小子，让他那个宝贝孙女茶饭不思了，瘦了一圈，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虽说后来慢慢好了些，可那段时间府里的日子，真叫一个鸡飞狗跳，至今都没走出来。
他老伴天天骂他，说是他把孙女宠坏了；儿媳妇也哭哭啼啼的，说姑娘命苦；就连他自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头那股子邪火，烧得他胸口疼。
他何尝不知道，这件事怪不到李云天头上？
要怪，只能怪自己的孙女没那个福分，怪老天爷不遂人愿。
可是——知道归知道，心里头那股子不痛快，却不是道理能压得下去的。
他范承的孙女，哪里配不上这个小子了？
范承没有答话，就那么直直地看了李云天片刻，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然后越过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了。
这“哼”的一声，轻得像蚊子叫，可在场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云天直起身来，面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叹了口气。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场面，范承没有当场甩脸子走人，已经算是给足了崔炎面子。
他并不怪范承——换位思考，若是将来自己的妹妹也是这般，他怕是连饭桌都能掀了。
崔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
这点场面，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儿科。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桌边，亲自端起酒壶，给范承斟了一杯酒，又给李云天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满上，笑呵呵地道：
“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今日是我做东，谁也不许摆脸色，谁也不许讲客气。
我这花厅里，只有老友和外孙，没有国公和大臣。”
这话说得圆融，既点了范承，也安抚了李云天，还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上。
范承听了，面色稍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算是给了老伙计一个面子。
崔炎又朝李云天使了个眼色。
李云天心领神会，端起酒杯，朝范承举了举，语气诚恳：“范国公，晚辈年轻，若有做得不周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这杯酒，晚辈敬您。”
范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终究还是端起了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杯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范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又将杯中酒饮尽了。
崔炎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碰了杯，喝了酒，这就算是开了个好头。
接下来，只要不让话掉在地上，气氛慢慢就能缓过来。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范承碗里，随意地聊起了前朝旧事。
范承是武将出身，最喜欢听当年边关的战事，崔炎便专挑这些话题来说，什么某年某月某次战役，谁谁谁打了一场漂亮仗，谁谁谁又吃了败仗。
范承渐渐被勾起了兴致，插了几句嘴，两人便你来我往地聊开了。
李云天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恰到好处的话，既不抢风头，也不冷场。
他知道，今日的主角不是他，他只需要耐心等着，等火候到了，自然有他开口的时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崔炎见范承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便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了方向。
“老范，”崔炎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装作漫不经心地道，“我听说，你们范家的紫沙糖生意，今年做得不小啊。”
范承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也想掺和一脚糖的买卖？”
崔炎哈哈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李云天：“不是我，是他。”
他顿了顿，又道，“这小子想从你们范家进一批紫沙糖，量还不小。
我今日做这个东，便是想给你们两家牵个线。至于谈不谈得成，那是你们的事，我只管倒酒。”
范承的目光重新落到李云天身上，这一次，目光里的锋利少了几分，多了一些审视的意味。
李云天知道时机到了，便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范国公，晚辈确实想跟范家做一笔买卖。
我想从范家长期采购紫沙糖，每年至少五十万斤起步，具体数量看后续的需求，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