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夜,国公府的灯亮得很早。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下人们将最后一串红灯笼挂上了门楣,韦德芷抱着安安在暖阁里逗弄,安安咯咯地笑着,小手去抓外婆崔氏新做的红棉袄上的盘扣。
李云天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被红灯笼映得通亮的老槐树,心中盘算着来年的计划。
开春之后,高王庄那片荒地便要动工了——制糖作坊是头一件。
还有那条从双峰堡到高王庄的路,要赶在春耕前修好,否则春雨一下,泥泞满地,什么都干不成。
事情还多着呢。
可他不急。
建元三十年的除夕,李云天的国公府比往年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天还没黑,大门外便已挂起了两盏巨大的红灯笼,门楣上新贴的春联墨迹未干,是李云天亲手写的,上联“九州瑞气迎春到”,下联“万里祥光降福来”,横批“国泰民安”。
下人们都换上了新做的棉衣,脸上带着笑,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厨房里从午后便开始忙活,煎炒烹炸的声响伴着油香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云舒和云裳正坐在暖阁的榻上,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着安安。
云舒今年已满十六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女的妩媚,性子却还是那般温柔沉静,说话轻声细语的。
云裳十三,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扎着双丫髻,穿着大红的新衣裳,一会儿捏捏安安的小手,一会儿凑过去亲一口他的脸蛋,逗得安安“啊啊”地叫着,小手乱挥,咯咯直笑。
这两个妹妹,如今她们都长成了大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李云天每次看着她们,心里便涌起一股为人兄长的骄傲和欣慰。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安安。
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棉袄棉裤,是韦德芷亲手做的,衣襟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衬得他白白胖胖的小脸越发可爱。
他才几个月大,还不会走路,却已经会坐着了,两只小手抓着云裳递过来的布老虎,摇摇晃晃地不肯松手,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惹得满屋子的人笑个不停。
这是李云天的第一个孩子。
只要想到这个,他便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老爷,夫人,年夜饭备好了。”陈安穿着一身新做的石青色棉袍,笑眯眯地走过来禀报,“摆了正厅,按您的吩咐,一家子一桌,不用分席。”
李云天点了点头,转身朝暖阁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一家人便热热闹闹地往正厅走。云裳抱着安安走在前面,云舒跟在旁边护着,生怕妹妹把侄子摔了。
韦德芷走在最后,与李云天并肩,低声笑道:“今年比去年热闹多了。”
“往后一年会比一年热闹。”李云天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等安安会跑了,满院子乱窜,那才叫热闹呢。”
韦德芷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
正厅里,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正中间是一道整鸡炖汤,旁边是红烧鲤鱼、四喜丸子、酱肘子、清蒸螃蟹、羊肉锅子……冷盘热炒加在一起,足足有十八道,摆了满满一桌子。
一家五口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开席了。
李云天坐在主位,左边是韦德芷,右边是云舒,云舒旁边是云裳,安安被云舒抱着。
李云天端起酒杯,环顾一圈,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如今不一样了,他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头热乎乎的。
年夜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饭后,一家人移步到正厅守岁。
正厅里早早就添了三个大炭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墙壁上,整间屋子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撤去了饭桌上的残羹,换上瓜子、花生、红枣、柿饼、糖瓜等各色干果零食,又沏了一壶浓茶。
云舒把已经睡着的安安小心地放到一旁的软榻上,盖上一条小薄被,然后一屁股坐到炭火盆旁边,与五妹云裳一起嗑瓜子。
李云天和韦德芷坐在上首的两把太师椅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摆着账册、算盘和几支笔。
“趁这会儿没事,把今年的账盘一盘?”韦德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侧头看着李云天。
李云天点头笑道:“正有此意。这一年进进出出的,我心里虽有个大概,却一直没有仔细拢过。
今日正好,从头到尾算一遍,看看咱们到底攒下了多少家底。”
韦德芷便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打开茶几旁那只红木小柜的锁,从里面捧出厚厚一摞账册来。
这些账册是她平日亲手整理的,按类别分开,一本一本摞得整整齐齐,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肥皂”“炒茶”“琉璃香皂”“白酒”“田产”“府中开支”等字样,一目了然。
夫妻二人便就着灯火,一本一本地翻看起来。
韦德芷拨算盘的手又快又准,珠子在她指尖噼里啪啦地跳动,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李云天则负责翻账册、报数字,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一看便知不是头一回这样配合。
先算肥皂。
韦德芷翻开“肥皂”账册,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记录往下滑,嘴里念念有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肥皂这一项,今年收益二百八十万两。”
李云天点了点头,不觉得意外。
肥皂这东西在大周是头一份,京城里的贵妇人没有不买的,供不应求是常态。
加上崔家以及其它商行代理,大量的往其它州府销售,这个数字倒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炒茶。”李云天道。
韦德芷翻开第二本账册,拨算盘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数字太大了,她要反复核对两遍才敢确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炒茶……四百五十万两。”
饶是李云天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
炒茶是十大茶商帮他卖,从一开始上市便供不应求。
四百五十万两,这还只是他的分成,韦家、崔家那边赚的也不少。
“琉璃加香皂,三成分红。”李云天翻了翻账册,报出一个数字,“二百七十万两。”
这个数字是琉璃作坊和香皂作坊合在一起的。
这两样东西他都没有独资经营,而是天子占七成,他只拿三成的分红。
即便如此,二百七十万两也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韦德芷拨完最后一颗算珠,确认无误,便将这些数字一一记在另一张白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