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名农事好手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却一个个红了眼眶。
他们都是庄稼人,知道这一揖的分量。
这位年轻的国公爷,不是在跟他们客套,是真心实意地想把天下的百姓喂饱。
打谷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多谢李国公大恩大德,天下百姓不会忘。”
紧接着,一百二十个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李云天连忙上前搀扶,嘴里连声道:“起来起来,都起来,这是做什么……”
众人这才陆续站起来,抹着眼泪,背着种子布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云天站在打谷场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人,就像是撒出去的一百二十颗种子,将在大周的每一寸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而他今天所做的一切,总有一天会变成千家万户饭桌上的粮食,变成大周国泰民安的基石。
培训结束了,李云天却没有回城。
双峰堡到高王庄的大工地还在热火朝天地干着,他放心不下,干脆留了下来,亲自参与到了修路、开渠、拓荒和建作坊的工程之中。
体力活他是不干的——不是他偷懒,而是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工地上转悠,检查各个环节的质量。
路基夯得够不够实,石头的缝隙有没有填满,水渠的坡度够不够陡,作坊的墙砌得直不直,房梁搭得牢不牢……事无巨细,全都过目。
最让他上心的,还是制糖作坊、仓库以及工人住房的布局。
六百亩的作坊区,不是随便盖几间房子就完事的。
李云天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拿着图纸在工地上来回走了十几趟,反复调整每一座工棚、每一间仓库的位置。
熬糖间要靠近水源,方便取水和排水;
晾晒场要朝南,从早到晚都能晒到太阳;
仓库要建在大路边上,方便运输;
工人宿舍要建在上风口,免得被熬糖的蒸汽熏得受不了……这些细节,都是他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现在多花些心思,以后干活的人就能省不少力气。”
李云天对跟在他身后的叶大郎说,“一间仓库挪动一丈,看起来没什么,可每天进进出出要走上百趟,一年下来就是几万步。这几万步省下来,能干多少活?”
叶大郎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对这位东家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他干了大半辈子农活,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道理——在他眼里,房子就是房子,结实不漏雨就成,哪来这么多讲究?
可听老爷这么一说,又觉得确实有道理。
二月初八,又是一个大日子。
一大早,陈安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京城方向来了。
一百多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双峰堡的东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车上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黑压压的一片。
“老爷,”陈安翻身下马,走到李云天面前,擦了擦额头的汗,“按您的吩咐,小的跑了京城七家牙行,精挑细选,一共买了一千一百二十三名奴仆。
男子七百零二人,女子四百二十一人,有的一家子全来了,有的是单身的。
年纪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四十出头,都是身体健康、能干活的人。”
李云天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他们坐在马车上,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眼中带着茫然和不安,也带着一丝隐约的期盼。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总不会比从前更差了。
“安置好了再说。”李云天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住的地方提前收拾出来了,先让他们住下,歇两天再上工。”
陈安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这一千一百多人的到来,让整个工地瞬间变了样。
原本双峰堡的一千二百名壮劳力虽然不少,但摊在两万多亩的大工地上,还是显得稀稀拉拉的。
如今一下子多了上千人,工地上顿时热闹了起来——修路的人翻了一倍,开荒的人翻了一倍,建作坊的人翻了一倍,连做饭的大锅都多支了十几口。
建设速度,也随之翻了一倍。
二月二十一,李云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沿着那条新修的路,从双峰堡一直走到高王庄。
路修好了。
两丈多宽的路面,笔直地延伸到远方,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铺在黄土地上。
路面铺满了碎石,大小均匀,夯得结结实实,走在上面脚感硬实,不像从前那条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
三辆马车可以并排通行,就算两辆车迎面遇上,也完全不用担心错不开车。
李云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的碎石,又用脚踩了踩,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条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修的第一条像样的路。
以后,双峰堡酿的酒、高王庄种的粮、制糖作坊出的糖,都要从这条路运出去,运往京城,运往整个大周。
这条路,就是他的血脉,连通着他的每一寸产业,每一天都在输送着财富和希望。
路的尽头,高王庄的轮廓在太阳光照射中渐渐清晰。
李云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他想去看看开荒的情况。
负责开渠拓荒的赵铁柱正站在一片开阔的旱地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见李云天来了,他赶紧迎上来,咧嘴一笑:“老爷,您来的正好,开荒的活儿快干完了,您过过目。”
李云天接过赵铁柱递上来的账册,翻开来一项一项地看。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除去预留的晒场用地和规划中另作他用的五百亩,一共开垦荒地一万九千多亩。
赵铁柱为了不把这些数字弄混,特意找周李帮他写的,但字迹虽然歪歪扭扭,数字却一丝不差。
这片荒地,就在过年之前,还是一片杂草丛生、乱石遍地的荒坡。
如今一望无际的平整土地展现在眼前,泥土翻过了,石头捡干净了,杂草烧光了,只等着季节一到,便可以播种了。
李云天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心里搓了搓。
土质松软,不粘不散,是上好的壤土。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土抖掉,站起身来,对赵铁柱道:“干得不错。等季节到了,你带人种下去,头一年不指望大丰收,能把地养熟了就成。
记住,作物种一年要轮一年,轮作的事你心里要有数。先种黄豆养地,还要加草木灰来肥地。”
赵铁柱用力地点头:“老爷放心,小的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