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旱地，李云天又去了制糖作坊。
远远地便看见了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顺着大路分两排排开，整整齐齐。
走近了再看，墙体是青砖砌的，灰缝勾得细密均匀，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十座大工棚高大宽敞，每座之间间隔三丈，通风采光都极好。
六座仓库紧挨着工棚旁边，门口正对着大路，将来原料运进来、成品运出去，都可以直接在仓库门口装卸，省去了中间转运的周折。
仓库的窗户开得很高，既能通风，又不至于让阳光直射进去，能保持库房阴凉干燥。
李云天绕着作坊区走了一圈，推了推每一扇门，敲了敲每一堵墙，又爬到屋顶上看了看瓦片的搭接。
叶大郎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东家挑出什么毛病来。
好在李云天走完之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只说了一句：“地基打得够深，墙砌得也结实，不错。”
叶大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作坊建好了，但离投产还有一步之遥——制糖的器具还没有安装到位。
李云天没有把这件事假手于人，而是亲自参与了进来。
他知道，制糖的工序一环扣一环，灶台的高低、铁锅的倾斜角度、澄滤槽的坡度、晾晒架的间距，每一个细节都关系到出糖的品质和产量。
这些东西，图纸上画得再清楚，也不如他亲自监督来得放心。
从二月二十二开始，李云天便泡在了工棚里。
第一批安装的是六座工棚的制糖器具。
每座工棚配十口大铁锅，一字对向排开，锅与锅之间的间距要精确到寸，太近了工人转不开身，太远了浪费空间又影响工序衔接。
李云天拿着尺子，一口锅一口锅地量过去，差一寸都不行。
铁锅的倾斜角度也有讲究——太陡了糖浆会流得太快，来不及翻搅；
太平了糖浆又会滞留在锅里，容易烧焦。
他亲自试了好几口锅，反复调整，最后才确定了一个最合适的角度。
熬糖的灶台是最关键的。
李云天让人砌好灶膛之后，又亲口试了试火力——灶膛的进风口要开多大，烟囱要多高，灶膛的深度要多少，这些都会影响火候的掌控。
他蹲在灶台前，让人点火试烧，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摸摸锅壁的温度，再让人调整风门的大小，反反复复试了七八遍，这才点头通过。
澄滤槽的安装也没少花功夫。
李云天让人在槽底铺了一层细密的麻布，又用木条压紧，确保糖浆过滤的时候不会漏渣。
槽底的坡度他亲自测量，太陡了糖浆流得太快滤不干净，太平了又流得太慢影响效率。
他趴在地上，拿一根细线拉了又拉，量了又量，最后才定下了一个不大不小适中的坡度。
晾晒架就更讲究了。架子要结实，能承受几百斤糖的重量；每一层的高度要合适，既要保证通风，又要方便工人操作。
李云天让人把晾晒架做得比普通的架子高出两寸，为的是让底层的糖也能晒到太阳。
整整五天，李云天吃住都在工地上，每天从早忙到晚，身上的衣裳沾满了灰土，脸上也经常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个烧炭的。
韦德芷让人捎了好几回信，催他回城歇歇，他都只回了四个字：“快了快了。”
到了二月二十六，第六座工棚的最后一组器具终于安装完毕。
李云天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六座工棚里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制糖器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灶台、铁锅、澄滤槽、晾晒架、熬糖的木铲、滤糖的纱布、装糖的木桶……所有器具一应俱全，摆放得井井有条。
只等范家的紫砂糖一到，便可以点火开工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一口铁锅的锅沿，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热乎乎的。
“该回城了。”李云天拍了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的道。
身边的护卫听到了，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回双峰堡去备马车。
回到城中，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京城的城墙染成一片金红，街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稀疏，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
李云天的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他刚掀开车帘，便看见陈安急匆匆地从门房里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函，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陈安一边帮着掀车帘，一边急急地道：
“范家的范佑财昨儿个上午来过，说是第一季度的紫砂糖已经全部运到京郊的仓库了，十二万五千斤，一两不少。
他说随时可以去提货，让咱们这边安排好了就派人去。”
李云天闻言，连日奔波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接过陈安手里的信函，借着门前的灯笼光看了看，果然是范佑财的亲笔信，措辞客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做成了大买卖的欢喜。
他收起信，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叹一声巧——制糖作坊那边刚刚安装完器具，这边原料就到了，衔接得天衣无缝，连一天都没耽误。
“好事。”李云天将信函收进袖中，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边走边吩咐，“明日一早，你安排马车和人手，去范家的仓库提货，直接运到制糖作坊的新仓库里去。
路上小心些，紫砂糖怕潮，车棚要盖严实，雨天不能赶路。
到了双峰堡找周李，让他安排人卸货入库，清点清楚，登记造册。”
陈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将李云天的吩咐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连连点头：“老爷放心，小的明日亲自押车去，保证万无一失。”
说话间，李云天已经穿过了前院，闻到了正厅方向飘来的饭菜香。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李云天加快了脚步。
正厅里，韦德芷已经摆好了饭菜，云舒和云裳也都在桌边坐着，只等他回来。
安安被韦德芷抱在怀里，小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正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脸。
看见李云天进来，小家伙眼睛一亮，扔掉布老虎，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啊啊”地叫着，要他抱。
李云天笑着走上前，先在韦德芷脸上看了一眼，又伸手捏了捏安安的小脸蛋，这才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来扒了一大口饭。
连日来吃工地上的大锅饭，虽然也不是太差，但到底比不上家里的饭菜可口。
韦德芷知道他这些天辛苦，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红烧肉炖得酥烂，清蒸鲈鱼鲜嫩爽滑，还有一锅老母鸡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黄澄澄的油花飘在汤面上，香气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