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李云天带着一家人去参观双峰堡的作坊区。
这是一个李云天早就计划好的行程。
他知道妻子对他这一年赚了多少银子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既然来了,不如亲眼看看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也好让她心里有个底。
作坊区在双峰堡的东西两侧,占了好大一片地方,围墙高耸,大门紧闭,门口有护卫值守,戒备森严。
见到是李云天,护卫麻利的开门,韦德芷看到这副阵仗,心里便暗暗吃了一惊——这哪里是作坊,分明像个军事要塞。
李云天先带着她们去了炒茶作坊。
这是扩建了两次之后的新作坊,占地比原先大了三倍,十排工棚整齐排列,每排工棚里都有几十口炒茶的大锅。
虽然现在不是炒茶的季节,作坊里没有开工,但光是看那一口口大锅和满墙的工具,就能想象出忙时几百人同时炒茶的壮观景象。
韦德芷在一口炒锅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锅沿,锅底被茶叶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去年收到的那批茶,难怪能卖出那样的天价。
然后去酿酒坊。
酿酒坊的规模比炒茶作坊又大了许多,八十座灶台在巨大的工棚里一字排开,蔚为壮观。
虽然今天没有开火,但那股经年累月浸润在砖缝里的酒香依然浓烈得让人微醺。
一排排酒坛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坛身上贴着“惊鸿烈”的酒签,白底黑字,笔力遒劲。
云裳偷偷掀开一只空坛子的盖子闻了闻,被酒气熏得直皱鼻子,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最后是肥皂作坊。这是三个作坊里最小的一个,却最让韦德芷感到亲切。
她最喜欢用那种桂花香型的肥皂,洗完手脸留香许久,府里的丫鬟们也争着抢着用。
如今看到那些肥皂就是从这间作坊里一锅一锅熬出来的,她忽然觉得这些冷冰冰的工棚和器具都变得亲切了起来。
从作坊区出来,韦德芷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对李云天说了一句:“难怪一年能赚那么多银子。”
三个作坊,每一个都大得离谱,每一个都远超她的想象。
她知道丈夫有本事,但“有本事”这三个字,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如今亲眼看了,才知道“有本事”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三月初六,一家人去了高王庄。
这一次,李云天没有让她们走路,而是让人套了两辆马车。
从双峰堡出发,驶上那条新修的石子路,三丈宽的路面平坦如砥,马车跑起来又快又稳,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细碎而有节奏,像一首轻快的进行曲。
路两边的田野一望无际,翻过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等待着播种。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马车便在高王庄的制糖作坊前停了下来。
韦德芷一下车,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十座巨大的工棚顺着大路排开,每一座都有半亩地那么大的面积,青砖黑瓦,高大宽敞,气势恢宏。
工棚后面是六座更大的仓库,一座挨着一座,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型的城池。
工棚和仓库之间的空地足有几丈宽,地面铺了青砖,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大路对面,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平整旱地,翻过的泥土松软湿润,等待着种下第一批种子。
“这……”韦德芷站在大路边,望着这一片庞大的建筑群,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舒和云裳的反应更直接。云舒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裳则不顾形象地跑到了工棚前面,仰头看着那高高的屋檐,又跑到仓库门口推了推那扇厚重的大门,然后跑回来拉着李云天的袖子,声音里带着震惊和兴奋:“二哥,这都是咱们家的?这也太大了吧!”
云舒这时才回过神来,轻声问了一句:“二哥,这么大的作坊,一年能制多少糖啊?”
李云天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等开工了你们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的是,这十座工棚只是第一批,按照他的规划,后续还要再建二十座。
而那片一万九千亩的旱地,将来要全部种上甘蔗,供应作坊的原料。
到时候,这里将是整个大周最大的制糖基地,没有之一。
韦德芷站在路边,看着丈夫的侧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如今,他的产业已经铺到了这七万多亩的土地上,作坊一座比一座大,摊子一个比一个广。
她不知道他最终要把这一切做到什么地步,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着的,绝不仅仅是银子。
三天的奔波踏青,让三女的身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三月初七一大早,韦德芷便起不来了,躺在床上让丫鬟端了粥到屋里喝。
云舒和云裳也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云裳更是扬言要睡到下午,谁来叫她就跟谁急。
李云天看着她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城里的贵妇人,到底比不了他这个在田间地头跑惯了的人。
“你们好好歇着吧。”李云天换了一身干活的旧衣裳,对韦德芷道,“我去作坊那边看看,中午不回来吃饭,你们自己吃,不用等我。”
韦德芷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想说句“你少累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倒是安安今天精神头格外好,躺在床上翻来翻去,两只小脚蹬得被子满天飞,韦德芷一边按着他一边忍不住笑,倒把刚才的疲惫冲淡了几分。
李云天从庄院里出来,大步流星地朝高王庄的方向走去。
从陪伴家人的温馨中解放出来,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隐隐的紧迫感。
正月十八培训的那批农事好手已经离开一个月了,杂交水稻和五种旱地作物的种子应该已经开始在各州县分发;
范家的紫砂糖已经入库,制糖作坊的器具已经安装完毕,却迟迟没有开工;
工人培训了几天,但教的都是紫砂糖的老一套,白糖和冰糖的核心工艺还没有人知道。
事情堆在那里,像一座山,等着他去搬。
他加快了行进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