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糖作坊的一号工棚里,闫彬虎正带着上百名工人在进行实操前的最后一次培训。
闫彬虎今年五十岁,个头不高,精瘦精瘦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十五岁开始学制糖,在糖坊里摸爬滚打了三十五年,从学徒做到掌作师傅,经手的紫砂糖少说也有几百万斤,在行里头是响当当的人物。
陈安为了挖他过来,跑了三趟,许了双倍的工钱,又承诺让他带徒弟、做主事,这才把人请动。
工棚里,闫彬虎正站在最前面的一口大锅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铲,一边比划一边大声讲解。
他的声音沙哑但是洪亮,带着一股子老匠人才有的底气。
“这口锅,你们别看它跟普通铁锅差不多,其实不一样。
锅底的厚度、锅壁的弧度、锅沿的高低,都有讲究。”
他用木铲敲了敲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熬糖的火候最要紧,火大了糖会焦,火小了糖会稀,什么时候大火,什么时候小火,什么时候撤火,全凭经验,拿捏不好,这一锅就废了。”
一百六十多名工人围在他周围,鸦雀无声,一个个聚精会神地听,有的还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这些工人大多是陈安从牙行买来的奴仆,年纪从十几岁到四十几岁不等,有的是种地的农民,有的是打零工的散汉,还有几个以前在糖坊干过,勉强算是有经验。
闫彬虎不管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来了就是他的徒弟,从头教起,不偏不倚。
“再说这澄滤槽。”闫彬虎走到工棚另一侧,指着那一长溜木槽,“糖浆熬好之后,要倒进槽里过滤。
槽底的纱布要铺三层,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滤得慢,少了滤不干净。
过滤的时候不能搅,要让它自己慢慢往下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也滤不出好糖浆。”
他一边讲,一边让几个有经验的工人上来空手做示范。
几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把纱布铺好,用木条压紧边角,然后从一个木桶里舀出调好的模拟糖浆,缓缓倒入槽中。
模糊的糖浆在纱布上缓缓渗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透过纱布滴入下面的接槽里,清亮透澈,没有一丝杂质。
“好!”闫彬虎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样,记住手感和力道,别毛手毛脚的。”
李云天站在工棚门口,没有出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闫彬虎的培训很扎实,讲的都是制糖的基本功——器具的用法、火候的掌握、过滤的要领、晾晒的技巧。
这些内容对于做紫砂糖来说足够了,但对于他要做的白糖和冰糖,还差得远。
紫砂糖只是原料,白糖和冰糖才是他要卖的东西,而这两样东西的核心工艺,别说闫彬虎不会,整个大周恐怕也没几个人会。
李云天迈步走进了工棚。
闫彬虎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木铲,小跑着迎了过来,躬身行礼:“老爷来了,小的有失远迎,请老爷恕罪。”
工棚里的工人们齐刷刷地看过来,有的好奇,有的敬畏,有的紧张。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东家,那位年纪轻轻便封了国公、家财万贯的人物。
原以为会是个气场逼人的大人物,没想到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穿着旧衣裳、面带微笑的年轻人,跟他们想象中的国公爷完全不一样。
李云天朝闫彬虎摆了摆手,笑道:“闫师傅客气了,我就是来看看。这几天辛苦你了。”
闫彬虎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这是小的分内之事。
工人们都挺上进的,学得快,上手也快,再练几天,紫砂糖那套工序就能完全掌握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工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那一排排崭新的制糖器具上。
他在工棚里走了一圈,摸了摸灶台的边沿,看了看锅底的厚度,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澄滤槽底部的纱布铺设情况。
闫彬虎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东家这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李云天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闫彬虎道:“闫师傅,紫砂糖的工序你继续教,该讲的都讲透了,该练的也让工人们多练。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紫砂糖只是第一步。
咱们要做的,是白砂糖和冰糖。
这两样东西,在大周还没有人能做出来,工艺跟紫砂糖有所区别和不同。
紫砂糖的工序你比我熟,但白糖和冰糖,得我来教。”
闫彬虎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做了一辈子的紫砂糖,自认为已经把糖这门手艺做到了极致,可白砂糖和冰糖——那是什么东西?
他听都没听过。
东家既然敢这么说,说明胸中早已有了成算。自己这大半辈子,怕是又要学新东西了。
“老爷放心,”闫彬虎拱手道,“小的虽然年纪大了,但学东西的心还在。老爷教什么,小的就学什么,绝不偷懒。”
李云天笑了,拍了拍闫彬虎的肩膀:“不急,你先把手头的培训做完。等我从庄院里抽出空来,便来教你。”
他在工棚里又待了半个时辰,仔仔细细地看了每一道工序的准备情况,问了闫彬虎几个关键的技术问题,确认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之后,才放心地离开。
走出工棚时,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排崭新的工棚上,青砖黑瓦泛着淡淡的光泽。
大路对面的那片旱地里,已经有工人在撒草木灰和碎土,远远地能听到锄头碰击泥土的闷响。
李云天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心中那个计划越来越清晰了——用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上就会生长出大量的作物,再生产出白酒、肥皂、雪白的砂糖和晶莹的冰糖,然后运往京城,运往江南,运往整个大周。
到那个时候,他离那个更大的目标,就又近了一步。
他转身迈步,大步流星地往庄院的方向走去。
身后,制糖作坊的工棚在春光中静静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