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又转向其余几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们有什么困难,或者拿不定主意的事,先跟周管事说,由他出面协调做主。
大家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把双峰堡的事办好。”
“是,老爷!”几个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书房的窗纸都嗡嗡作响。
李云天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土地。
脑海中那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远处的水渠里清水潺潺,近处的作坊烟囱冒着袅袅青烟,整个双峰堡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正在舒展筋骨,蓄势待发。
他转过身来,看着屋里这几个跟了他一年多的老人,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整个双峰堡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几分,“老爷我明日便回京,你们好好干,干好了,年底都有重赏。”
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赵狗蛋带头喊了一声:“谢老爷!”
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道谢,书房里一时热闹得像过年。
李云天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
几个人鱼贯而出,走出书房时还在低声议论着各自的任务。
赵铁柱和赵狗蛋并肩走在一起,说着杂交水稻育芽的事;
蔡四快步走在前面,急着回去安排茶山采茶的人手;
陈兵低着头慢慢走着,心里大概已经在盘算小王庄周边的田地了;
叶大郎落在最后,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默记李云天交代的那些事。
周李站在书房门口,目送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回了书房,跟李云天确认了一些细节上的事情,这才告辞离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李云天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已经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在暮春的风中轻轻摇曳。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热闹得很。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那份分配方案已经完成了使命,被他叠好收进了抽屉里。
笔洗了,砚台盖了,纸张归置整齐,椅子推回原位。
一切收拾停当,他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书房的每一个角落扫过——墙上那幅双峰堡的舆图,桌角那摞厚厚的账册,窗台上那盆韦德芷亲手养的文竹,还有角落里那把安安躺过的小摇床。
四月初四,天刚蒙蒙亮,李云天便起了床。
他最后去了一趟制糖作坊,看了看夜班工人的生产情况,尝了尝新出的一批白糖,确认品质没有问题,又跟闫彬虎交代了几句,这才回到庄院,拎起收拾好的行装,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新修的石子路,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行进。
李云天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双峰堡的影子在晨光中越来越远,作坊的烟囱还在冒着烟,水渠边已经有人开始劳作了,田埂上几个身影正弯腰劳作,远远看去像一幅水墨画。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时,已是四月初四的正午。
李云天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近一个月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唤。
他抬头看了一眼府门上那块“农国公府”的匾额,鎏金的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到底还是家里好。
接下来的三天,李云天把自己关在府里,哪儿也没去,什么人也没见。
他睡了这近一个月来最安稳的几个觉,每天日上三竿才起,醒了也不急着起床,就靠在床头翻翻闲书,听听院子里鸟叫。
韦德芷见他这副懒散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端了碗红枣银耳汤进来,往床头小几上一搁,嗔道:
“你看看你,在庄子上那股子精神头哪儿去了?一回来就跟抽了骨头似的。”
李云天嘿嘿一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他把碗放下,伸手去拉韦德芷的袖子,涎着脸道:“娘子,再给我盛一碗。”
韦德芷白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嘴角却翘得老高。
安安也黏他黏得紧。三天里头,小家伙几乎长在了他身上,不是趴在怀里就是骑在脖子上,连睡觉都要攥着他的手指头才肯闭眼。
三天转瞬即过,第四日一早,李云天便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白糖和冰糖已经做出来了,品质远超预期,可酒香也怕巷子深,东西再好,没人知道也是白搭。
怎么把这东西推出去?怎么让京城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雪白的砂糖和晶莹的冰糖?
他想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在纸上写下了一个“送”字。
送,不是卖。
送给最该送的人,让那些人帮他说话,比他自己敲锣打鼓地吆喝管用一百倍。
这法子他之前在惊鸿烈上用过,效果立竿见影,如今用在白糖和冰糖上,不过是故技重施,轻车熟路。
四月初八,一大早,李云天便进了宫。
一千斤白糖、五百斤冰糖,装了满满两马车,浩浩荡荡地从国公府出发,穿街过巷,招摇过市。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内侍们麻利的往里搬,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累得满头大汗。
李云天换了朝服,跟着内侍一路进了养心殿。
李为民今日心情不错,正倚在龙椅上喝茶,见李云天进来,笑着道:“李国公来了?听说你给朕带了好东西?”
李云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陛下,臣在双峰堡新制了一批白糖和冰糖,不敢独享,特来献给陛下和周皇后尝个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多,白糖一千斤,冰糖五百斤。”
李为民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微微一变。一千斤?五百斤?
他原以为不过是些寻常年节贡品,图个心意罢了,没想到李云天出手就是一千多斤,这手笔…
他将茶盏放下,坐直了身子,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白糖?冰糖?朕只听说过紫砂糖,这白糖和冰糖是什么东西?”
李云天微微一笑,朝殿外拍了拍手。
两个内侍抬着一只木箱走了进来,箱子打开,众人眼前顿时一亮——满箱雪白,亮得晃眼,像冬夜里刚落下来的头一场雪,又像月光凝成了沙粒,白得纯粹,白得干净,白得不像人间之物。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李为民站起身来,走到箱子前,伸手抓了一把白糖,细细的糖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将手指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眼睛猛地睁大了——甜,纯粹的甜,没有任何杂味,没有任何苦涩,跟紫砂糖那种带着焦糖味的甜完全不同,这糖的甜味干净得像山泉水,直直地甜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