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钦陵接过清单,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很慢,一行一行地移动,像是在品味一首长诗。
看到价格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御琼浆,一万五千斤,十两一斤。惊鸿烈,一万斤,七两一斤。谷雨春藏,八千石,三百两一石。”
李云天不紧不慢地报着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白糖五千斤,冰糖两千斤,香皂三万块,琉璃制品二百件。”
论钦陵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李云天,问道:“总价多少?”
李云天早已算好,不假思索地道:“二百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比西域的三百六十多万两少了不少,主要是因为吐蕃人对琉璃和香皂的需求远不如西域人。
但二百八十万两,依然是个不小的数字。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花园里蜜蜂的嗡嗡声,能听见书案上漏刻滴水的声音。
他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缓缓动了起来,一颗一颗地捻过,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想着什么。
李云天不急。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目光平静地与论钦陵对视。
他知道,这位吐蕃使臣不是阿史那伯克那种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也不是赫连勃勃那种大大咧咧的莽夫。
他是真正的猎手,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不急不躁,等待最好的时机扑上去咬住猎物的喉咙。
李云天不怕猎手。因为真正的猎手,最能识别猎物的价值。
许久,论钦陵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国公,可否容我看看货?”
李云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位吐蕃使臣,果然谨慎。
他没有像前两位那样一听说有货就迫不及待地签契书,而是要先看货。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他做事的风格——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当然可以。”李云天站起身来,“使臣请。”
他领着论钦陵穿过书房的后门,走过一条不长的抄手游廊,来到后院的一排库房前。
陈安早已得了吩咐,提前打开了库房的门锁,厚重的木门推开,一股干燥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论钦陵站在库房门口,目光所及,是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货物。
靠墙的架子上,琉璃器皿在透过天窗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宝藏。
地上堆着一只只大酒坛,坛身上贴着“御琼浆”的酒签,白底黑字,笔力遒劲。
旁边是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白糖,雪白如霜,在暗沉的库房中格外醒目。
这些都是李云天提前备好的,防的就是这一手,现在派上用场了。
论钦陵缓步走进库房,先走到琉璃架前,拿起一只琉璃杯,对着天光看了许久。
杯壁厚薄均匀,没有一丝气泡,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湖水般的蓝色光泽。
他将杯子轻轻放在耳边弹了一下,清脆的“叮”声在库房中回荡,余音袅袅。
他放下琉璃杯,走到酒坛前,示意随从打开一坛御琼浆。
坛口封泥破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间库房。
论钦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微妙——不是陶醉,不是惊喜,而是一种确认之后的释然。
他睁开眼,对随从点了点头。
随从用银质的小酒勺从坛中舀出一勺,倒入一只小银杯中,双手捧给论钦陵。
论钦陵接过杯子,先看,再看,再闻,最后才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开来,像高原上的冰雪在春日暖阳下缓缓融化。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许久,才缓缓咽下,睁开眼睛时,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隐隐有了几分波澜。
他又走到白糖袋子前,伸手抓了一把,看着雪白的糖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轻轻抿了一下,点了点头。
回到书房,论钦陵没有再犹豫。
“李国公,”他将那份清单放在书案上,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像盖了一个无形的印章,“这份契约,我签。”
李云天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道:“使臣爽快。”
契书很快拟好,一式两份,白纸黑字,盖了印章。
论钦陵将属于他的那份契书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李云天深深一拜。
李云天连忙还礼。
论钦陵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云天,用吐蕃语说了一段话。
通译翻译道:“我家使臣说,李国公的东西,名不虚传。这笔买卖,做得很值。希望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李云天拱手道:“使臣客气了。日后吐蕃若有需要,尽管派人来,只要我拿得出来,一定优先供应。”
论钦陵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依旧很慢,很稳,不急不躁,像来的时候一样。
李云天送到大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
二百八十万两。加上西域的三百六十多万两和匈奴的三百三十多万两,已经将近一千万两了。
还有下午的百越,还有那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倭国和高丽。
下午申时,百越使臣如约而至。
百越使臣名叫阮文绍,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矮小却精壮,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热带民族特有的精明和机敏。
他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筒裙,头上插着几根色彩艳丽的羽毛,脖子上挂着好几串宝石项链,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百越国地处岭南以南,气候炎热,物产丰饶,盛产宝石、象牙、犀角、珍珠等奇珍异宝。
百越人善经商,行船走海,足迹遍布南洋诸岛,对大周的货物有着极强的购买力,尤其是琉璃和瓷器,在他们那里价比黄金。
李云天给百越使臣准备的清单,主打的就是琉璃和香皂。
“琉璃制品五百件,均价八千两一件,共四百万两。”
李云天念到这里,自己都有些心虚了——这个价格,比他给西域使臣的还高了两千两一件。
但他知道,百越人有钱,而且对琉璃的痴迷远超其他各国。
阮文绍听到“四百万两”四个字时,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催促道:“继续,继续。”
“香皂,十万块,每块四两,共四十万两。
白糖,八千斤,三两一斤,共二万四千两。
冰糖,三千斤,五两一斤,共一万五千两。
惊鸿烈,五千斤,七两一斤,共三万五千两。
御琼浆,三千斤,十两一斤,共三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