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使臣名叫赫连勃勃,是匈奴王庭的宗室子弟,三十七八岁,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铜铃。
他进书房的时候,门框都显得有些窄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狼皮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弯月形的长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红色的宝石,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脚下生风。
“李国公!”赫连勃勃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隔着老远就开始嚷嚷,“你的酒,我喝了!
你的茶,我也喝了!好东西!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个!”
李云天笑着将他迎进书房,分宾主落座。
赫连勃勃端起茶盏,也不顾烫,咕咚咕咚两口就灌了下去,一抹嘴,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地道:
“李国公,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酒,我要最多的!茶,我也要最多的!
其他那些琉璃啊香皂啊,看着是好东西,但我们匈奴人用不上那么多。你报个价吧!”
李云天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赫连勃勃接过清单,粗粗扫了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太贵,而是因为他不太看得懂这些大周的账目格式。
他把清单往桌上一拍,道:“李国公,你直接跟我说,总共多少银子!”
李云天笑了笑,拿起清单,一项一项地念给他听。
“惊鸿烈,七两一斤。御琼浆,十两一斤。谷雨春藏,三百两一石。”
他念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解释道,“这个价,已经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给使臣的优惠了。”
赫连勃勃听到“优惠”二字,脸色好看了些。
他对茶叶的价格其实没什么概念,匈奴人喝茶的年头不长,只知道大周的茶好喝,喝完了浑身舒坦,至于多少钱一斤,他说不上来。
李云天说优惠了,那就是优惠了。
“惊鸿烈,我要三万斤。御琼浆,一万斤。茶叶,一万石。”赫连勃勃掰着手指头,把数字报了出来。
李云天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下,惊鸿烈三万斤二十一万两,御琼浆一万斤十万两,茶叶一万石三百万两,光这三项就是三百三十一万两。
再加上琉璃和香皂——赫连勃勃虽然不太感兴趣,但作为给王妃和贵族女眷的礼物,还是象征性地订了一些。
“琉璃制品,要五十件,每件八千两。香皂,要一万块。白糖一万斤,冰糖两千斤。”
赫连勃勃把这些数字说完,又道,“琉璃和香皂的价钱,就按你给西域的那个价来。白糖三两,冰糖五两,对吧?”
李云天点了点头,心中暗暗盘算——赫连勃勃来之前,显然跟阿史那伯克通过气了。
这不奇怪,两国都在西北,往来密切,消息互通是常事。
好在阿史那伯克答应了他不泄露价格,赫连勃勃知道的,恐怕也只是个大概。
契书很快签好。
赫连勃勃拿着那份契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虽然看不太懂大周的文字,但上面那些数字他是认得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契书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朝李云天拱了拱手,用他那大得能震破耳膜的嗓门道:
“李国公,东西准备好,我派人来提。银两一分不少!”
李云天站起身来,还了一礼,笑着道:“使臣爽快,我也爽快。这批货,我会优先安排,尽量在使臣离京之前备齐。”
赫连勃勃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书房的窗纸都嗡嗡作响。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又道:“李国公,你的酒,好!你的茶,好!你的东西,都好!等这批货运回去,卖得好,下一批我还要更多!”
李云天笑着拱了拱手,目送他离去。
送走了匈奴使臣,李云天回到书房,将两份契书并排摆在书案上,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中说不出的舒畅。
西域三百六十多万两,匈奴三百七十多万两,加起来七百多万两。
这还没算吐蕃和百越,还没算那两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倭国和高丽。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色,嘴角慢慢翘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倭国和高丽想要白拿?
等着吧,他会让他们知道,大周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五月二十三,上午巳时,农国公府的门房便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吐蕃使臣论钦陵的拜帖是天不亮就送到的,随帖附了一份礼单——一尊尺余高的金佛,造型古朴,工艺精湛,佛身上镶嵌着红蓝宝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李云天看了一眼礼单,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吐蕃使臣果然不是寻常人物,出手便是重礼,既不张扬,也不寒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巳时一刻,论钦陵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农国公府门前。
他没有像阿史那伯克那样穿着华丽,也没有像赫连勃勃那样气势逼人,依旧是一身半旧的赭红色毡袍,头上缠着白色的布巾,手里捻着一串琥珀佛珠,面色平静如水,眼神深邃如潭。
他走路很慢,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丈量,不急不躁,不偏不倚。
李云天迎到二门,拱手笑道:“论钦陵使臣,欢迎欢迎。”
论钦陵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略带生硬但十分清晰的汉话说道:“李国公,叨扰了。”
两人穿过前院,步入书房。
论钦陵的目光在书房中缓缓扫过,在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书架上停留了片刻,在那盆青翠的文竹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那张铺着白色毡子的书案上。
他似乎对一切都感兴趣,又似乎什么都不在意,那双深邃的眼睛像高原上的湖泊,平静无波,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落座之后,丫鬟奉上了茶。
论钦陵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了片刻,睁开眼,缓缓点了点头,用吐蕃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随行的通译连忙翻译道:“我家使臣大人说,好茶。”
李云天笑了笑,道:“这是今年的谷雨春藏,产量不多,使臣若是喜欢,本公回头赠你一些。”
论钦陵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云天,开门见山地道:“李国公,我今日前来讨扰,实是为交易之事。”
李云天也不绕弯子,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双手递了过去。
这份清单与给西域使臣的那份大同小异,只是在数量和品类上做了调整——吐蕃人生活在高寒之地,对御琼浆的需求比惊鸿烈更大,对茶叶的需求也远超琉璃和香皂。
这供货清单都是李云天针对地域、气候以及生活习惯而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