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从宫中回到府中，一路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进了府门，他连朝服都没换，便径直叫来了陈安。
陈安今日正在账房里对账，这几天与六国使团的交割刚刚结束，银库里的账目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正埋头理着，忽听老爷传唤，连忙放下笔，小跑着赶了过来。
老爷。
陈安进门行了一礼，见李云天满面春风，心中便猜到了几分，可是陛下准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在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
准了。九月启程，回河县。时间还算宽裕，但准备的事宜现在就得开始。
陈安从袖中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翻开，提起笔，等着李云天吩咐。
第一件，路途上的消耗。此行一千多里，拖家带口，路上少说要走两个月。
马匹、车辆、食水、药材、替换的衣物、锅碗瓢盆、帐篷被褥……你列个单子出来，该采买的采买，该修缮的修缮。
特别是马车，要走这么远的路，车轴、车辕、轮毂都要仔细检查，路上坏了可麻烦。
李云天一项一项地交代，条理分明，毫不含糊。
陈安运笔如飞，将李云天说的话一句一句地记下来，时不时抬头追问几句细节。
他在国公府做了这几年大管家，办事越发精细了，知道老爷说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随口一说，件件都要落到实处。
第二件——礼品。
李云天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几分，离家四年，如今回乡，不能空着手。
给大哥、大嫂、三弟，还有叔公，都要带些京城的好东西。
大嫂新添了女儿，我这个当二叔的，头回见侄女，见面礼不能轻了。
陈安连忙道：是，老爷。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吩咐？韦家那边，要不要也备些礼？
李云天想了想：岳父岳母这边，临走前还要去拜别，礼数不能少。
韦家在江南，咱们回河县顺路的话，倒是可以绕道去看看，不过也不必刻意，看路上安排。
他又补充道，李家村的父老乡亲们，也都要带些礼物。我在村里长大，乡里乡亲的，不能让他们说李云天当了国公就忘了本。
布匹、茶叶、糖果、蜜饯，寻常却实惠的东西，多备一些，到时每家每户都送到。
陈安一一记下，又问：老爷，礼品这一项，大约预算是多少？
李云天摆了摆手：不必算得太紧，该花的花，不要心疼银子。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这话糙理不糙。
咱们如今不缺这个，要让乡亲们看到，我李云天没有忘本，也不是那种飞黄腾达就翻脸不认人的人。
陈安应了一声，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些采购任务，零零碎碎加起来，够他忙上一段时间了。
不过倒也不用太急，离启程出发还有两个多月，准备时间很充足。他收了本子，躬身道：老爷放心，小的会办得漂漂亮亮的。
李云天挥手让他去了，自己则站起身来，朝内院走去。
内院里，韦德芷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
安安在一旁的小毯子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只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乐此不疲。
云舒坐在另一边的绣架前，正低头绣着一幅荷花图，云裳则蹲在花圃旁边，拿一根小木棍戳蚂蚁窝，戳得不亦乐乎，脸上还沾了一团泥。
李云天走进院子，韦德芷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带着笑，便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问道：夫君，今日进宫，陛下可准了？
准了。
李云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爬到他脚边的安安捞起来，抱在怀里亲了一口，才道，九月启程，回河县。陛下准了假，明年三月底之前返京就好。
韦德芷听了，脸上露出一抹温婉的笑容，轻轻道：
夫君，妾身早就该去祭拜公公婆婆了。成亲这两三年，也没给二老上过一炷香，心里一直记挂着。
安安也快一岁了，该去给祖父祖母磕个头了。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可李云天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了红。
他知道韦德芷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她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从小受的教养便是嫁入门便是夫家人。
成婚三年，她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把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始终没能去祭拜公婆，这在她心里一直是个结。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盼了许久。
李云天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夫妻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心里明白便好。
他正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旁边忽然响起两声尖叫。
真的？！哥你说真的？！
云裳扔了手里的小木棍，三步并作两步地从花圃那边冲过来，泥巴蹭了一脸也顾不上擦，一把抓住李云天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哥，我们真的可以回去了？可以回河县了？
云舒也放下了绣架，虽然没有云裳那么激动，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也满是期待的光。
她站起来，走到李云天面前，轻声问道：二哥，我们……真的能回老家过年了？
原来李云天与韦德芷刚才的谈话被两个刚准备进来小姑娘听到了。
李云天也没瞒着，来就准备晚一点告诉她们，便笑着点头，看着两个妹妹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云裳已经高兴得蹦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嘴里嚷嚷着：
哦！终于可以回去了！我都两年多没见到大哥大嫂了！
两年多前走的时候，大侄子还不太会走路呢，现在都会满村跑了！
还有三哥，他有没有长高啊？还是不是那么瘦？
她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大串，恨不得现在就收拾包袱走人。
云舒虽然没有像妹妹那样跳起来，但脸上绽放的笑容，是她这几年里最灿烂的一次。
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低声道：我经常梦到咱河县老家的样子。小时候村口那条小河，夏天我们在里头捉虾，冬天水面结冰了又不敢上去踩……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像是被回忆牵住了。
李云天看着两个妹妹，心中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