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琉璃和香皂，他去了皇庄两次。
赵德贵和陈旺两位管事都是踏实人，把作坊管得井井有条。
琉璃窑三座炉火从未熄过，吹制的工匠们手艺越发精湛，新出的一批琉璃瓶上多了以前没有的缠枝花纹，精致得像宫里御用的器皿。
香皂的品种也增加了两款，一款是薄荷味的，夏天用着清爽；一款是玫瑰味的，卖给了京城的贵妇人们，据说一上架就被抢光了。
李云天对两人的表现都很满意，临别时特意留了一封手书，叮嘱他们有什么事直接找陈安，或送信到河县。
八月初，秋收的时节到了，双峰堡和高王庄的稻田一片金黄。
李云天带着周李、赵狗蛋、赵铁柱三人，把几万亩水田和旱地转了个遍。
杂交水稻长势极好，稻穗沉甸甸地弯下了腰，每一颗谷粒都饱满得撑破了谷壳。
他蹲在田埂上，揪了一穗稻子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吹去谷壳，看着掌心那一把白花花、圆滚滚的米粒，心中说不出的踏实。
赵狗蛋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高王庄那边一万五千亩，亩产怎么也得八石往上；
铁柱那边本庄的一万亩，地更肥些，怕是要上九石了。再加上小王庄的三千亩，今年双峰堡的稻谷收成，二十万石打不住。这还不算今年新增的三万亩的收成。
李云天点了点头，又叮嘱道：收完稻子，地不能荒着。该种冬小麦的种冬小麦，该种绿肥的种绿肥，别让地空着过冬。
以后咱们的主粮不仅要种水稻，还要种小麦，只要肥力跟得上，田间管理精细，收成就不会差。
赵狗蛋和赵铁柱都连连点头，将他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日历一张张翻过，七月过去了，八月也过了大半。
等到李云天终于把最后一件事交代清楚、最后一笔账册对完、最后一张图纸收进抽屉时，桌上的日历已经翻到了八月二十六。
这一日，天色未明他便起了床。
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让陈安备好了七月各作坊的分红账册和银票，他独自一人进了宫。
养心殿里，李为民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笑着放下笔，指了指一旁的锦凳：来了？坐吧。
李云天躬身行了一礼，却没有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制的木盒，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七月各作坊的分红。香皂、琉璃、白酒三项，合计一百六十万两，臣已经换成了银票，钱、账都在此，请陛下过目。
高全上前接过木盒，转呈给李为民。
李为民随手翻了几页，又扫了一眼银票，也没细看，便放在了案上。
他看着李云天，目光中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舍：回乡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李云天道：回陛下，都准备好了。马车、护卫、礼品、行装，全部齐备，只等九月初一启程。
李为民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殿角的一只紫檀木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几匹上等的锦帛、一对玉如意、一只鎏金的小铜炉，还有一匣子御用的点心。
他转身将这些物件一一摆在李云天面前的矮几上，语气随意得像在给自家晚辈准备行囊：
这些你带回去，给你爹娘坟前供一供。锦帛给你大哥和三弟，玉如意给你媳妇，铜炉给你叔公熏香用。
点心路上给你家那小公子吃，宫里御膳房做的，比外头的干净些。
李云天看着眼前这一堆东西，一时有些怔住了。
他原以为进宫不过走个过场，送完银子辞个行便走，没想到天子竟然亲自为他准备了这些。
那些锦帛和玉如意也就罢了，天子的赏赐他受过不少，但那只鎏金小铜炉和那匣子点心，分明是天子的私人物品，是宫里的日常用度之物。
天子把它们拿出来送给他，这不是君臣之间的赏赐，这是长辈给晚辈的用心。
他鼻头一酸，喉头有些发紧，连忙躬身谢恩：臣代家人谢过陛下厚赐。
李为民摆了摆手，走回龙椅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云天，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此去河县，路途遥远，你带着家眷，路上多加小心。
朕已经让沿途的州府衙门知会过了，你若是遇到什么难处，直接亮出朕给的令牌，让他们给你安排。
明年三月底前，务必赶回来，朕等着你。
李云天心中一凛，知道天子这句话里的分量。
朕等着你四个字，比任何赏赐都重。
他郑重地行了一礼：陛下放心，臣明年三月底之前，一定准时返京。绝不耽误陛下的大事。
李为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云天退出了养心殿，手里捧着那几匹锦帛和一匣子点心，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捧着那对玉如意和鎏金铜炉，一步一步地走在宫道之上。
八月底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国公府时，已经是午后了。
韦德芷正带着两个丫鬟在院子里清点行装，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半院子，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云裳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布老虎，正在跟安安比谁的眼睛瞪得更大。
云舒则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往一件小衣裳上绣一只小老虎——那是她给大哥的女儿准备的见面礼。
李云天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家，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暖。
都收拾好了？李云天迈步走进院子，问了一句。
韦德芷抬起头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道：差不多了。衣裳、被褥、药材、干粮、安安的小衣小裤，还有给大哥大嫂三弟叔公的礼物，都装箱了。就等日子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三天后，一早就出发，我会让陈安通知随行的护卫和下人。
韦德芷应了一声，又弯腰去整理一只大箱子里的东西，嘴里嘟囔着：还差一床小被子，晚上凉了安安要盖的……去库房找找。
她说着便要往里走，李云天伸手拉住了她，轻声道：不急，还有好三天呢，慢慢来。
韦德芷转过身来，看着丈夫的脸。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人也瘦了一圈，眼窝微微下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她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轻声道：你也该歇歇了。
李云天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没有接话。
两人站了一会儿，秋日下午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一切都准备好了。
马车、护卫、行李、礼品，全部齐备。
只等九月初一的晨光洒满京城，他们便启程，朝着那个叫河县的地方，朝着那个叫李山村的故乡，一路向南，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