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国公府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昏黄的灯光从门里涌出来，在晨雾中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院子里灯火通明，下人们穿梭来往个不停，脚步又急又密，像踩着一支无声的鼓点。
半个时辰后，十二辆马车鱼贯而出，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咕噜声，在清晨寂静的长街上传出去很远。
前头四辆是李云天一家和贴身丫鬟的座驾，车厢外包了厚毡，窗户上嵌着琉璃片——自家作坊出的货，透光不透风，冬日不进寒气，夏日不灌热浪，比寻常马车不知舒服了多少。
中间四辆装的是行李礼品，从京城的绸缎布匹到给大哥大嫂的物件，从安安的小床到沿途的干粮药材，塞得满满当当，车辙压得极深。
最后四辆是护卫队的辎重——铠甲、弓箭、粮草、帐篷、行军锅灶，一应俱全，井井有条。
赵兴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一身黑色劲装，腰挎横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
他身后跟着四十名精选出来的护卫，分作两列护在车队两侧，人人按刀而行，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步调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走。
这些人是他从府里一百多号护卫中筛了又筛、挑了又挑出来的，两个多月来每日操练护主阵型，就为了这一天。
此刻人人精神抖擞，目光沉静，连马匹都透着训练有素的沉稳，没有一匹打响鼻、没有一匹乱步子。
李云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没穿国公朝服——回乡不是上朝，他不想太过招摇。
他翻身上了一匹乌骓马，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韦德芷抱着还在打哈欠的安安，在丫鬟搀扶下上了第二辆马车。
云舒和云裳各自上了第三、第四辆，两个丫鬟也跟着上了车。
帘子放下来，只露出一角衣裙，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道别时挥动的手。
陈安带着府里剩下的管事下人，黑压压跪了一地，声音齐整：“恭送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一路平安！”
李云天没有回头，只朝身后摆了摆手，低声道：“走。”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马蹄声嗒嗒响起。
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在晨雾中渐渐远去，京城的城墙和高楼也一点点被甩在身后，像一幅被风吹远的水墨画。
行到城门口时，打头的护卫折返而回，策马趋到李云天身旁，拱手禀道：“老爷，韦家老爷夫人和崔家二公子崔敬文都在城门口等着，说是来给老爷夫人送行的。”
李云天微微一愣，随即催马上前几步，果见城门外停着两辆马车，韦宽和崔氏站在一辆车前，崔敬文站在另一辆旁边。
晨风吹动着衣摆，几个人显然已经等了些时候了。
李云天不敢怠慢，立即翻身下马，又快步走到第二辆马车前，掀帘将韦德芷扶了下来，夫妻二人并肩快步迎了上去。
“岳父、岳母，二公子，你们怎么来了？”李云天上前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和感动。
韦宽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带，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
见李云天过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路小心。”四个字，说得又轻又稳，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崔氏拉着韦德芷的手，母女俩话便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路上冷热交替，早晚加衣裳，别贪凉；
安安还小，夜里要盖好被子，别让他踢了，特别是野外露宿时；
到了河县，见了婆家的人，替我们问声好……”韦德芷一一应着，眼眶微微泛了红。
崔敬文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如常，等李云天与韦宽说完话，便上前一步，只说了四个字：“一路顺风。”话不多，但目光真诚。
李云天抱了抱拳：“多谢二公子。”
韦、崔两家不仅来送行，还各自备了一车礼物。
韦宽指了指身后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道：
“一点心意，给你河县的家人带去的。茶叶、药材、几匹料子，不贵重，是份心意。”
崔敬文也道：“崔家也备了一车，路上用得着的几样物什，你带上。”
李云天看了一眼，两辆马车都是加固过的，拉车的马膘肥体壮，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的好牲口。
他没有太过推辞，只道了谢，吩咐车夫将两辆车并进了车队中间。
两家的心意，他要领，以后有的是机会还这份情。
城门口的这番耽搁，足足用去了半个时辰。
等李云天重新上马、车队再次启程时，晨雾已经散尽了，东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片澄澈的蓝。
出了京城地界，官道骤然宽阔起来。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收割后空荡荡的农田，偶尔有几株柿子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空气里弥漫着稻草和干土的气息，混着远处村庄里隐约的鸡鸣犬吠，一派秋日乡间的宁静与丰饶。
车队行进得顺畅，两个时辰后，李云天也来了兴致，干脆让护卫牵来一匹马着，自己翻身上了马，在几辆马车之间来回走动。
他走到安安那辆车的窗边，掀开帘子探头进去，小家伙正趴在韦德芷怀里东张西望，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瞧什么都新鲜。
见爹爹的脸出现在窗口，安安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他的鼻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爹……爹……”
李云天被他攥住了鼻尖，笑着往后缩了缩，又把脸凑回去让他够，父子俩隔着车窗你来我往地玩了好一会儿。
韦德芷在旁边看着，又好笑又无奈，轻轻拍了李云天一下：“行了行了，你跟个一岁的孩子能玩出什么名堂来？”
李云天哈哈一笑，又走到云裳的车窗前。隔着帘子喊了一声：“裳儿，怎么样了？”
不问还不觉得，一问，问题很快就来了。
云裳是头一回坐这么久的马车。
这才刚出城两个时辰，第四辆车的帘子就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小脸，脸色微微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二哥……”声音又软又虚，“我这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想吐……”话没说完，便低头捂住了嘴。
李云天催马上前，探头进去看了看，见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便忙道：“停车！”
赵兴一声令下，车队稳稳地停在了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