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翻身下马,让丫鬟扶着云裳慢慢下了车。
她扶着路边一棵杨树站了一会儿,弯着腰干呕了两声,却没吐出什么东西来——早上吃得少,胃里空空的。
李云天又从随行的药箱里翻出一包干姜,掰了一小块让她含在舌底下,又叫丫鬟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免得被秋风吹着。
云裳皱着眉头含着姜片,又扶着丫鬟在路边慢慢走了两圈,脸色才缓过来一些。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官道在秋日的阳光下伸向远方,两边的稻田一望无际,远处是隐约的山影——近得很,又远得很。
韦德芷抱着安安也下了车,走过来看了看云裳的脸色,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平日里上房揭瓦的劲头哪去了?拆房子都没见你眨过眼,坐个车倒娇气了。”
云裳撇了撇嘴,想反驳几句,却实在没力气,只好朝嫂子翻了个白眼,扶着丫鬟又颤颤巍巍地上了车。
李云天摇摇头,低声吩咐赵兴:“放慢些速度,路还长,不急这一时半刻。”
赵兴抱拳应了一声,传令下去,车速便降了两成。
到了中午,车队在一处官道旁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院门口长着两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正好遮出一片阴凉。
护卫们利索地卸了马,在院子里支起简易的帐篷,又架起行军锅灶,劈柴烧水,不一会儿便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赵兴却没有歇,带着几个护卫绕着驿站外围走了一圈,查看了四周的地形和可能的隐患,又亲自去了马厩,检查了草料和饮水的干净程度,确认一切安全无虞,这才回到院里,跟手下人一起坐在地上啃干粮。
李云天坐在树下,靠着树干歇脚,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慢慢地嚼着。
安安被韦德芷抱在怀里,小家伙倒是一点都不认生,啃着一块软软的白面饼,东张西望,看见赵兴走过来,还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米牙。
赵兴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这是他极少有的表情,那张常年板着的黑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他冲安安拱了拱手,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韦德芷的袖子上。
云舒从车上下来,脸色比云裳好些,但眉眼间也带着几分倦意。
她走到李云天身边,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轻声道:
“二哥,裳儿好些了,我给她泡了杯姜茶,她喝了一半又睡着了,睡得挺安稳的。”
李云天点点头,将手里的饼掰了一块递给她:“你也吃点。头两天都这样,过两天适应了就好。”
云舒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咬着,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二哥,你说大哥和三弟,还认得出我们吗?”
李云天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像她还是个小姑娘时那样:
“怎么认不出?你和离开家时一个样,就是长高了些。”
云舒低下头笑了,耳根微微泛了红。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云天:“这是我在京城买的酸枣仁,你夜里若是睡不好,煮水喝能安神,这是大管家安叔告诉我的。”
李云天接过,心里一暖。这丫头自己都晕车晕得没精神,还惦记着这个。
他目送云舒回车上去,转头望向远处。
官道笔直地延伸向天边,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秋风吹过,簌簌地落了几片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路面上,又被车轮碾过,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离家,又近了一步。
当天下午,李云天下令休息不赶路,让家人都缓一缓。
第二天,有了一下午加一夜的休息,云裳果然好了很多。
不但能坐稳马车了,精神也恢复了七八分,下午还掀开帘子和路边经过的一辆牛车比谁跑得快,惹得赶牛车的老汉回头看了好几眼,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小姑娘跟自己较什么劲。
云裳趴在车窗上笑得前仰后合,晨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得眉眼间一片鲜活的明亮。
第三天,车队过了涿州地界,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路开始变得起伏不平,上坡下坡接连不断,马车颠簸得比前两天厉害了许多。
这回轮到韦德芷有些吃不消了——她身子本就偏弱,连日奔波下来,胃里开始泛酸,晚饭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脸色也不太好。
李云天皱了皱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但手心微微发凉,是累着了,也有些受凉。
他没说什么,起身去赵兴那里要了一块艾草膏,又让丫鬟烧了半盆热水,端到马车里。
他让韦德芷靠在软枕上,自己坐在她身后,将艾草膏用热水化开,蘸在指尖,轻轻给她揉太阳穴和手腕上的内关穴。
韦德芷闭着眼任他揉,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马车外,护卫们在收拾营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马匹低低的响鼻声、秋虫的鸣叫声,交织成一片温热的夜色。
半晌,韦德芷轻轻开口,声音又轻又软:“没事,歇一晚就好。夫君你别担心。”
李云天没接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柔了些。
夜里,护卫们轮流守夜,两班倒,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
赵兴亲自值第一班,提着一盏灯笼在车队外围一圈圈地走,灯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弧线,他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像一头守着领地的老狼,不紧不慢却从不懈怠。
李云天躺在马车里,侧耳听着外头赵兴的脚步声和秋虫此起彼伏的鸣叫声,翻来覆去好一阵,怎么都睡不着。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但每走一天,就离那个叫李山村的地方近一天。
大哥、三弟、大嫂、叔公、那座老宅、那个山村……一张张脸、一个个场景在他脑海里缓缓流过,像一条温热的河,将他的倦意一点点融化了。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快了。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