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李云天一家便在樊城安顿下来。
带着家眷在樊城游玩了起来，李福与赵兴的副手赵勇则分头采买接下来行程所需的物资。
周怀仁安排的那艘船果然不错。
李云天抽时间带着妻子亲自去码头验看了——船身保养得极好，底板刷了三层桐油，不见一丝渗漏。
中层的客舱干净整洁，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窗户上糊着细纱，既通风又防蚊虫。
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连柴火都码好了。
安安的小床放在主舱旁边，是一张小小的藤编摇床，做工精细，边角都磨得圆润光滑，不会硌着孩子。
韦德芷看到这张小床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感动——她没想到一个地方官能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这周大人，倒是细心。她低声对李云天说。
李云天了一声，没多说。他心里清楚，周怀仁的细心背后是精明，但精明不等于恶意。
至少，这个人没有越界，没有试图用重礼来绑他下水，所有的安排都在和的安全线内。
第四日，李云天也没闲着。
他让赵兴带着几个护卫去码头附近转了转，摸了摸水路的行情和沿途的关卡情况。
又让李福去城里最大的粮铺转了一圈，了解一下当地的粮价——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地，总要看看民生百态。
韦德芷则带着两个妹妹在城中采买了些东西。
云裳买了一大包樊城特产的蜜橘，说要带回去给大哥大嫂尝尝；
云舒买了一方砚台，说是给大侄子练字用的。
安安在码头上看船看傻了眼，指着一艘艘大船地叫，李云天便抱着他在岸边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小家伙看够了才回去。
第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云天一家便收拾妥当，准备登船出发。
周怀仁带着一府属官早早便在码头等候。
见李云天到了，他上前一步，郑重行了一礼：国公爷，一路顺风。水路虽比陆路平稳，但江上风大，还望多加保重。
李云天回了一礼：多谢周大人这几日的照应。本公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周大人若有机会进京，可到国公府一叙。届时本公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周怀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这句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当朝国公、皇帝面前的红人，亲口邀请他这个四品地方官到府上做客——这不是客套话，这是给了他一条直通天听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下官……谢国公爷厚爱！
李云天摆了摆手，转身登船。
韦德芷抱着安安，带着云舒云裳上了船。
赵兴一声令下，水手们起锚扬帆。船身缓缓离开码头，顺水南行。
周怀仁站在码头上，一直目送大船消失在河道转弯处，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抑制的笑容。
这一趟，值了。
船行江上，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韦德芷靠在船窗边，看着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终于露出了出发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比马车舒服多了。她轻声道。
安安趴在她怀里，小脑袋探出窗外，看着翻滚的浪花，兴奋地拍着小手。
云舒和云裳也各自靠在窗边，一个安静地看着江水发呆，一个哼着小曲儿，手指在窗棂上打着拍子。
李云天站在甲板上，任江风吹动衣袍。身后的樊城越来越远，前方的路越来越近。
过了这一段水路，再走两日旱路，就到黄州府了。从黄州府到河县，再到李山村——最多不过两日
家，就在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江水的味道混着两岸草木的清香，涌入肺腑。
船行三日，两岸山色如画。
出了樊城地界，汉水越发宽阔，水势也平缓下来。
江风从船头灌进来，带着水汽和两岸草木的腥甜，吹得人骨头都松快了。
韦德芷这几日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水路平稳，不像马车那样颠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位，她终于能安安稳稳睡个整觉了。
安安更是如鱼得水。
小家伙在船上一点都不认生，不晕船，第一天就摸清了整艘船的布局，从主舱爬到甲板上，趴在船舷边看浪花，嘴里地叫个不停。
船老大姓钱，五十来岁，脸膛黝黑，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被安安的模样逗得合不拢嘴，特意用竹片编了只小蜻蜓送他。
安安攥在手里甩来甩去，乐得直拍肚皮。
云裳倒是安静得出奇。
她靠在舱窗边，托着腮看江水，一看就是大半天。
李云天起初还以为她又晕船了，过去一问才知道，这丫头是在数江面上飞过的鸟。
大哥你看，那只白鹭——又一只！今天已经数到四十七只了。
她指着远处水面上一只展翅掠过的白鸟，眼睛亮晶晶的。
李云天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脑袋：数这个做什么？
我高兴嘛。云裳歪着头笑，以前在京城，出门就是高墙大院，哪能看到这么多鸟？
李云天心头一软。是啊，这两个妹妹进京两年多，京城的繁华看够了，但那种山野间的自由，是深宫高墙给不了的。
这次回乡，对她们来说，不只是探亲，也是一次放风。
云舒则安静得多。
她每日在舱中临帖练字，偶尔帮韦德芷哄哄安安，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手里做着针线活——那件给大哥女儿准备的小老虎衣裳，她一路上都在绣，已经快收尾了。
针脚细密匀称，虎头上的眼睛用黑丝线盘了又盘，活灵活现。
舒儿，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韦德芷看着那小衣裳，由衷赞叹。
云舒低头抿唇一笑：等见了大嫂，让大嫂看看合不合身。不合适我再改。
第四日午后，船过汉口，转入长江水道。
江面陡然开阔，水势也急了不少。船身微微摇晃起来，韦德芷扶着舱壁，脸色略有些发白。
李云天见状，连忙让钱老大把船靠向内侧缓流区，又取出一片干姜给韦德芷含着。
没事，缓一缓就好。韦德芷含了姜片，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
李云天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些。
赵兴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目光扫视着江面和两岸。
他这人就是这样，不管水路陆路，只要人在外面，那根弦就始终绷着。
李云天劝过他几回，让他也歇歇，他每次都只回一句：老爷，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