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钱老大在船头喊了一声:国公爷,黄州府到了!
李云天掀开舱帘,朝前望去。
远处江面上雾气蒙蒙,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墙沿江而建,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了藤蔓,城楼上黄州府三个大字远远便能看见。
码头比樊城小了些,但也颇为繁忙,十几艘大小船只泊在岸边,挑夫们来来往往,搬运货物。
到了。李云天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舱内道,都起来了,到黄州了。
韦德芷已经醒了,正抱着安安穿衣裳。听到这话,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动作。
云舒和云裳也掀开了帘子,两张小脸探出来,朝码头方向望去。
那就是黄州?云裳眼睛睁得大大的,比樊城小些。
黄州府下辖六县,咱们要去的是河县,还要从这儿再往南走。
李云天解释道,不过到了黄州,就真的算到家附近了。
船缓缓靠上码头。
还没等完全停稳,李云天便看见码头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当先一人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身材微胖,面带笑容,正朝这边张望。
黄州刺史孙茂才。李云天低声对赵兴道,你带着人先下船,护住夫人和小姐。
赵兴一点头,带着四名护卫先下了船,在跳板两侧站定。
李云天这才牵着韦德芷,抱着安安,带着云舒云裳下了船。
之所以清楚黄州知府姓名,也是樊城刺史周怀仁告知的。
想来他回乡的消息也是周怀仁告知孙茂才的,他这才根据水路船行速度,提前在码头候着。
孙茂才见李云天下了船,连忙带着身后一众属官迎上前来,深深一揖:下官黄州刺史孙茂才,率阖府属官,恭迎农国公爷荣归故里!
他身后十几名属官齐刷刷跪下行礼,码头上的百姓们也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农国公回乡,这可是黄州府多少年没出过的大新闻。
李云天虚扶一把:孙大人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孙茂才站起身来,满脸堆笑,目光在李云天一家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安安脸上,笑道:这位便是小公子吧?真是一表人才,虎头虎脑的,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相。
安安被他夸得不明所以,往韦德芷怀里缩了缩,又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这个胖乎乎的官老爷。
韦德芷微微一笑,没接话。
她比在樊城时多了几分从容——毕竟这里是李云天的家乡,她这个国公夫人,在这里腰杆子比在樊城硬得多。
孙茂才又寒暄了几句,便道:国公爷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备好接风宴,为国公爷和家人洗尘。另外——
他压低了些声音,下官已派人快马去河县通报了,想来国公大人长兄那边,这两日就能得到消息。
李云天心中一动。他原本打算到了黄州再让人去通知大哥,没想到孙茂才已经提前安排了。
这人倒是比周怀仁更主动——当然,这里毕竟是李云天的家乡,孙茂才作为本地父母官,讨好他的动机比周怀仁更直接、更迫切。
孙大人有心了。李云天淡淡一笑,不过本公这次是回乡探亲,不兴师动众为好。
接风宴就免了,本公在城里略作补给,明日一早便启程去河县。
孙茂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国公爷说得是,下官唐突了。那这样——下官不在府衙设宴,就在城中最好的醉仙楼备一桌薄酒,只请国公爷一家和几位随行护卫,绝不多请一人,也不惊动百姓。国公爷舟车劳顿,总得吃顿热乎饭吧?
这话把退路都堵了。
李云天总不能连顿饭都不吃就走,那传出去倒像是他这个国公摆架子了。
那便有劳孙大人了。李云天点头应下。
当天下午,李云天带着赵兴去码头附近看了看接下来的路程。
从黄州府到河县李山村,还有一百二十多里旱路。
孙茂才已经替他安排好了马车——比来时那十六辆略少,减到了十辆,因为水路这一段已经卸掉了一部分辎重。
马匹也换了新的,是黄州府本地出的黄骠马,耐力好,适合走山路。
孙大人倒是周到。李云天检查完车马,对赵兴道。
赵兴了一声,没多评价。
他做事的习惯是——不管谁安排的,自己再过一遍才放心。
他带着几个护卫把十辆马车逐辆检查了车轮、车轴和绳索,又试了试马匹的口齿和蹄子,确认没问题才罢手。
韦德芷则带着两个妹妹在黄州城里采买。
这一次她比在樊城买得更多——因为到了黄州,就离李山村只剩一步之遥了,她要给大哥大嫂和叔公带些黄州本地的特产。
大嫂喜欢吃点心的,买两盒黄州酥饼。她在街上边走边念叨,三弟爱喝酒,买两坛黄州老窖。叔公年纪大了,买点上好的黄精和天麻,补补身子。
云舒在旁边记着,云裳则提着个小篮子,看到什么新鲜的就往里放——黄州特产的莲藕、一包糖炒栗子、几串糖葫芦……李云天远远看着她们主仆三人在街上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傍晚时分,醉仙楼。
孙茂才果然没搞大排场,二楼只包了一间雅室,一桌酒席,除了李云天一家和几个贴身丫鬟,只请了赵兴和两名副统领作陪——连其他护卫都安排在楼下吃了。
菜色也不奢华,都是黄州本地菜:清蒸江鱼、莲藕排骨汤、黄州豆腐、东坡肉……每一样都透着地方特色,没有山珍海味,但胜在新鲜精致。
孙茂才的酒量不错,但全程只喝了三杯,其余时间都在殷勤布菜、介绍本地风物。
他这人比周怀仁更圆滑些,话里话外都在表达下官久仰国公爷大名国公爷是黄州府的骄傲之类的意思,但说得很自然,不让人觉得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