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也就是十一月初九,未时末,车队已经快到李山村,李云天远远便看见了村口那棵大槐树。
那树比记忆中更高了些,枝叶越发茂密,像一把撑开的老伞,矗立在村口的土路旁边。
树下站着好几个人,远远地看不清脸面,但李云天一眼便认出了最前面那个——身量敦实,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正朝这边张望着,脚边还蹲着一只大黄狗,尾巴摇得像风车。
那是他大哥李云山。
马车在村口停下,李云天还没来得及掀开帘子,车外已经响起了大哥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沙哑,像是等了很久才喊出这一声:
“二弟!是二弟回来了!”
李云天掀开车帘,看见大哥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
两年不见,大哥显得更加老练了,身上有了一股子当权者的气势了。
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从前那般温和厚道,望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与久别重逢的喜悦,他等这一天,大概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李云天跳下马车,迎着大哥走了过去,兄弟两人在槐树下紧紧抱在了一起。
大哥的胳膊还是那么有力,厚实的巴掌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发颤:“二弟…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的鼻音很重,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李云天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抱了一下大哥的肩膀,鼻头酸得厉害,眼眶也热了。
四年了,他离家四年了,而大哥就在这棵老槐树下,等了他四年。
旁边又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二哥!我也来了!”
李云天松开大哥,转头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长袍,脸庞清秀,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神采,正咧着嘴冲他笑。
那是三弟李云风。
他比两年前离京时长高了足足一个头,肩也宽了,再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二哥等等我”的半大小子了。
李云天走过去,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道:“云风,这两年长高了,也更结实了!”
李云风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二哥,你倒是与两年前相比瘦了些,这一路之上辛苦吧?嫂子和小侄子呢?”
李云天侧身让开,朝马车方向扬了扬下巴。
韦德芷正抱着安安从车上下来,安安戴着一顶虎头帽,穿着宝蓝色的小棉袄,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景致。
云舒和云裳也一左一右地下了车,站在韦德芷身旁,朝这边望着。
云裳已经忍不住了,朝着李云山和李云风的方向挥着手大声喊道:“大哥!三哥!”
那声音清脆而明亮,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儿终于找到了自己栖息的枝头。
云舒虽然没有喊出声,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颤动着,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朝那边挥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挥别这两年多里所有的思念。
李云山和李云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李云山大步朝云舒云裳走过去,一把将云裳抱了起来,转了一圈才放下,又伸手拍了拍云舒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云风跟在后面,嘴里说着:“你们俩都长这么大了!上回分别时你们的时候还是两个黄毛丫头,特别是云裳,如今都成大姑娘了!二哥,你可把她们养得真好!”
兄弟姊妹几个围在一起说说笑笑,李云山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欢喜。
他话不多,目光却一直在每个人的脸上流连,像是要把这四年来错过的时光一次补回来似的。
叔公李学富是最后从村里走出来的。
老人家的腿脚已经不如两年前利索了,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过来,身后跟着好几个族里的后辈,远远地跟着,生怕他有个闪失。
李云天远远地看见叔公的身影,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叔公今年六十有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隔着老远便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锁定了李云天。
老人家在李云天面前站定,举起拐杖,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嘴里骂道:“你还知道回来!”
那声音沙哑而有力,带着老人特有的倔强,也带着藏不住的宠溺。
李云天没有躲,受了他这一下,然后笑着扶住叔公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叔公,不肖孙回来了。”
李学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李云天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那个两年多未见的侄孙。
看了好半晌,老人家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哽咽地说了两个字:“回来……好!回来好啊!。”
这两个“好”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压了两年多的思念。
村口的槐树在秋风中沙沙地响着,树叶开始泛黄了,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李云天的肩上,又落在地上。
他扶着叔公,身后是大哥和三弟,再后面是妻子抱着儿子,两个妹妹一个笑着一个红着眼圈站在那儿。
一家人终于齐齐整整地站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初冬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带着熟悉的、久违的、让人想流泪的家的味道。
李云天回来了的消息传得快,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李山村的族人们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有的扛着锄头从田里直接赶回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巴;
有的抱着孩子从院子里跑出来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拢;
还有几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气喘吁吁的,却也非要挤到前头来看一眼。
众人将李云天一家团团围住了,七嘴八舌地搭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