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兴和李福便已将所有的行李重新装车完毕。
马匹喂过了草料，车轴上了新油，每辆车的车篷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之处。
赵兴亲自绕着车队走了一圈，确认一切妥当，才站在客栈门口等着李云天下令。
辰时，李云天一家出了客栈。
门口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孙茂才已经带着一队属官候在门外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比昨日设宴时还要正式几分。
身后七八个属官站成一排，个个衣冠楚楚，神色肃然。
两旁还有十几个衙役，站得笔直，手里拿着水火棍，像是来送行，又像是来摆阵势的。
李云天走上前去，笑道：“孙大人，这阵仗，倒让本公有些受宠若惊了。”
孙茂才拱手道：“国公爷大驾过境，下官岂能不来送行。
此去河县还有两日路程，国公爷路上保重。
待来日国公爷返京路过黄州，下官定再设宴为国公爷洗尘。”
他的语气真诚而不谄媚，分寸恰到好处。
李云天抱了抱拳，没有再多客套，转身登上了马车。
赵兴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出了黄州府的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车队刚出府城不到一个时辰，前方的官道上便迎面驶来了两辆马车。
为首的那辆车上坐着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中年人，远远地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眼睛便亮了，忙不迭地让车夫停下，自己跳下车来快步朝车队奔来。
他跑得又快又急，差点在路边绊了一跤，稳住身形后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土，直接就往车队最前面那辆马车冲了过去。
赵兴警觉地勒马拦住，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沉声道：“站住！何人？”
那人喘着粗气，急急地道：“军爷，小的是李家庄上的，是二老爷家的老仆！大老爷打发小的来接二老爷的！”
赵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说话口齿清楚，又听他说“二老爷”三字，心中便已明白了几分，侧身让开了路。
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云天的马车前，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二老爷！二老爷！小的李六，是庄上的老人了！大老爷听说二老爷今日要回河县，特意打发小的提前两天到黄州府来接！大老爷和三老爷都在庄上等着呢！”
李云天掀开车帘，看见跪在地上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记忆深处一下子便涌了上来。
李六，确实是李家的老仆了，是他刚起家时从牙行买回来的下人，那时还是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后来跟着大哥干农活，人踏实肯干，嘴也严实。
四五年不见，他的面庞比从前黑了些瘦了些，额角添了几道细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此刻正仰着头望着李云天，眼眶里已经泛了红。
李云天连忙跳下车，弯腰将他扶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起来起来，你这大礼行得，倒让我不自在了。大哥和三弟都还好？”
李六被扶起来，站直了身子，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角，一边咧嘴笑道：
“好着呢好着呢！大老爷身体硬朗得很，一日三顿饭吃得香，还每日坚持下地干活，谁劝都不听。
三老爷也壮实了许多，前些日子还有不少媒人上门提亲，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族叔公也好，就是天天念叨二老爷呢，说二老爷再不回来他老人家怕是等不到了，这不，听说您回来，老人家昨儿一宿没睡着……”
他语速飞快，像是攒了好几年的话要一口气倒干净，说着说着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要抹眼泪，整个人又是激动又是欢喜，手忙脚乱的样子让李云天看了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李云天听着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心中那个最柔软的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大哥身体好、三弟相亲了、叔公还在念叨他——这些消息像一股温热的泉水，从他心底涌上来，涌到眼眶里，涌到喉咙口，堵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李六的肩膀，转头朝身后的车队招呼道：“都上车吧，咱们回家。”
车队重新上路，李六带来的两辆马车并入了车队之中，他死活不肯再坐回自己的车，非要骑在李云天的马车旁，一路上隔着车窗跟李云天聊东聊西，把庄子上这些年发生的事七七八八说了个遍。
哪家添了丁、哪家盖了新房、村里挖了条新渠、村口的石桥重新铺过了——零零碎碎的话像一把把散落的珠子，被李六一颗一颗拾起来串成线，递到李云天面前。
李云天靠在车窗上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马车在黄州府的官道上缓缓前行，两旁的风景越来越熟悉。
路边的村庄、稻田、小河、石桥，每一个转弯、每一棵树、每一座旧房子，都带着李云天记忆中那种亲切而熟悉的模样。
也许是近乡情更切，他总觉得路边的稻禾比别处的绿一些，河水比别处的亮一些，连天上的云都似乎低了几分，像是在探头张望着这队归乡的人马。
车队走了两天。
第一天过了黄州府的最后一个驿站，进了河县地界。
路面从官道的碎石路变成了夯土路，又从夯土路变成了田埂间蜿蜒的小道。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可李云天一点都不着急。
他甚至主动让车夫放慢了速度，好让他能多看几眼窗外的风景——河县的水田、河县的村庄、河县的远山，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仿佛四年的时光从未流逝过，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今日终于回家了。
云裳从后面那辆车探出头来，指着远处一座青灰色的山影大声喊：
“二哥！你看那座山！那是咱们河县的南山！”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雀跃，像一只放了太久的风筝终于被重新收回了手中。
云舒虽然没有说话，却也从车窗里探出半边脸来，安静地望向那座熟悉的山影，嘴角微微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