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席散了,已是亥时三刻。
院子里杯盘狼藉,残羹剩饭被下人们手脚利落地收拾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在秋夜里传出去老远。
李氏族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踉踉跄跄地扶着墙,有的被自家婆娘搀着,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云天真够意思”
“这酒真带劲”,一个个满嘴流油、满面红光,沿着村道慢慢散开,像一滴滴融进夜色里的墨,消失在李家村各条巷弄深处。
几个婶子走的时候还在门口拉着韦德芷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阵话,什么“弟妹好福气”“安安真招人疼”“改日一定来串门”的话说了一箩筐,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走了。
李云天站在院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族人、族长叔公等人,这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院子里残存的酒菜香气倒有一种暖融融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两个多月的赶路虽然算不得急行军,却也足够耗人精力,如今酒意一上来,浑身骨头都在叫唤,只想赶紧躺下。
内院里,韦德芷已经哄睡了安安,小家伙在一路颠簸之后终于睡了个安稳觉,小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不知梦里是不是还在跟那些热情的婶子们“斗智斗勇”。
韦德芷自己也乏了,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假寐。
李云天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她旁边,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韦德芷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很快便沉沉睡去。
李云天听着窗外远处村头隐约传来的犬吠,眼皮也渐渐重了起来。
脑子里那些还没理清的杂念像潮水一样涌了一下,又缓缓退去,他在熟悉的、带着泥土和稻草气息的被褥间,闭上眼,安心地沉入了梦里。
这是他离家四年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云天便醒了。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下人们在洒扫庭除,厨房里传来砧板切菜的笃笃声,一两只公鸡在墙头扯着嗓子打鸣,声音又脆又亮,将整个村庄从沉睡中唤醒。
李云天翻身坐起来,看到韦德芷正侧身搂着安安,母子俩睡得正香,他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了一件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薄薄的,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凉。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李云天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整个人精神一振。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听到书房那边已经有了说话声,便抬脚走了过去。
书房的门半敞着,李云山和李云风已经坐在里面了。
李云山正低着头翻看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核对什么数字。
李云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看到李云天进来,便笑着招呼道:
“二哥醒了?厨房那边刚熬好的小米粥,要不要让她们给你端一碗过来?”
李云天摆了摆手:“先不急,等会儿再说。”
他在李云山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又看向大哥,“大哥,这一大早就在看账?”
李云山抬起头来,憨厚地笑了笑,将那本厚厚的账册合上,双手捧着递到李云天面前:
“云天,你离家四年,这账本上记着老家这边四年以来所有的收益和支出,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先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漏记的,我好补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做了多年账房才有的谨慎和认真,但也透着几分自家兄弟间的不见外。
李云天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直接把账本往桌上一推,笑道:
“大哥,咱们自家兄弟,不用这么见外。你的账我还不放心?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大哥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用看,你直接跟我说说家底便是了。”
李云风在一旁也附和道:“就是,大哥也太见外了,都是自家兄弟,这么见外干吗?二哥还能怀疑你记账记错了不成?”
他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笑呵呵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就算记错了,难道二哥还能让大哥赔银子?”
李云山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伸手作势要打他,李云风一缩脖子,嘿嘿地笑着躲开了。
兄弟之间那点原本因为两年多分别而生出的陌生感,在这一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李云山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将那本账册放到桌角,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行,我就简单说说这四年老家的收益,心里也有个数。”
他坐直了身子,开始一项一项地讲起来,语气平实而沉稳,像是在跟李云天细数这些年里,每一笔进账背后的故事。
李云山伸出第一根手指:“先说种植。咱们家现在一共种了三万余亩水稻,全都是你留下的杂交水稻良种,产量比你走的时候又高了一些,亩产基本都稳定在十四石上下。
除了水稻,还有两片山林地,种了红薯、玉米、南瓜、花生、土豆这些杂粮,都是你当年培育成功后留下来种子的那些品种。
这些年靠着野猪岭上修筑的水库,咱们的田地是旱涝保收,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扣掉每年留足的口粮、禽畜饲料,剩下的余粮卖给官仓,每年卖粮的收入大约在两万八千两左右。遇上丰年还能再多一些,这个数只多不少。”
李云天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数字在他的预料之中,三万多亩水田,以杂交水稻的产量,光是余粮就能卖出这个数,说明大哥这些年打理得确实用心。
李云山继续道:“再说养殖。咱们家现有三家养猪场,两座养鸡场。野猪岭水库里每年放养的鱼苗超过万斤,水边还养着三万多只鸭鹅。
另外还有上百头耕牛、两百多匹骡马,壮劳力用不完的还可以租借给附近的村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