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西侧,李云天对韦德芷介绍着,“这里是下人们住的宅院,还有从外面雇来的长工和短工们的住处。”
李云天又接着道:“这些年家里的产业越铺越大,人手也越来越多,光靠原先那几间旧屋住不下。
大哥便带着人新盖了这一片,每家每户都有单独的院子,虽然不大,但住着宽敞,比当年我们自家住的老屋还舒坦些。”
云舒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二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住的那间东厢房吗?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每逢下雨天,我和云裳就要把被子抱到炕上去避水,满屋子放满了接水的盆,滴答滴答的声音一整夜都停不下来。”
李云天被她这一句话勾起了回忆,脸上浮起一抹暖意:
“怎么不记得?有一年夏天大雨,屋顶漏得厉害,你的被子全湿了,没办法,你只好跑到我和大哥屋里挤着睡。
那一夜我们兄妹五个人挤在一张炕上,连翻身都翻不动,第二天早上起来,大哥的胳膊都被你压麻了。”
云裳听到这里,撇了撇嘴:“那时候人家还小嘛!再说了,要不是屋顶漏雨,我哪会跑去挤你们?”
几个人的笑声在晨光中清脆地散开,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几只麻雀。
一行人走走停停,李云天又带他们去看了老宅后面那片菜地,菜地里的秋菜长得正旺,翠绿的青菜、肥嫩的白萝卜,一畦一畦地排列整齐。
李云天蹲下身,摸了摸一株青菜的叶片,转头对安安道:“安安,这是咱们家的菜地,等你再大些,爹教你种菜。”
安安在他怀里东张西望,目光落在菜叶上,伸出小胖手去够,嘴里含混不清地“啊啊”叫着,兴致勃勃。
他们在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下来,落在每一片菜叶上、每一块青砖上,像是给这座老宅镀了一层温润的光。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的稻茬和泥土的气息,熟悉得让人一闻便觉得安心。
安安趴在李云天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韦德芷站在李云天身边,环顾四周这片安宁静好的田园光景,轻声说了一句:“这里真好啊。”
李云天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那副被阳光照得柔和而舒展的表情,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低声道:“以后只要有时间,咱们就回来住一段日子,好不好?”
韦德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上,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云裳在后面看见了,小声地跟云舒咬耳朵:“姐,你看二哥和嫂子,真是越来越腻歪了。”
云舒笑着拍了妹妹一下:“别乱说,你懂什么。”
两人低声笑闹起来,声音被风吹散了,融进冬日正午的温暖里。
回到老家的日子,是李云天这四年来最舒坦的一段时光。
没有早朝,没有折子,没有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没有六国使臣们吵吵嚷嚷的订单催促。
每日晨起,听着院子里的鸡鸣鸟叫醒来,白天要么陪着韦德芷在村间小道上散步,要么抱着安安在院子里玩耍,要么坐在书房的躺椅上随手翻几页闲书。
困了便合上书闭目小憩,不必惦记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也不必担心哪批货该什么时候发出去。
这样的日子,他从进京那年起,就再也没有过过。
云舒和云裳更是如鱼得水。
云裳每日天一亮就跑出去,跟村里那些半大的丫头小子混在一起,活脱脱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村里疯跑的野丫头。
云舒虽然没她那么疯,但也每天帮着柳氏打理内宅、照看安安与浩宇,偶尔跟李云天一起坐在门口晒太阳。
手里一边剥着新收的花生,一边跟路过的邻里婶子们拉着家常,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在京城时多了不知多少。
韦德芷也渐渐适应了这种乡下生活。
她出身大家闺秀,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头几天还觉得处处新奇,后来便慢慢融了进去。
她学会了用新收的稻谷磨出来的米粉蒸糕,跟着柳氏去菜地里摘菜,还在后院的墙根下学着种了几株过冬的小白菜。
安安更是快活,满院子撒欢,追鸡撵狗,把柳氏养的那只老花猫追得见了他就绕道走。
李云天看着一家人这般自在,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转眼便进了腊月。
村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腌腊肉、做豆腐、扫尘除旧,柴火堆得高高的,灶膛里的火整日不熄。
李云天虽然没有插手这些杂事,却也跟族人们一起忙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族长李学富选定的修坟吉日,定在了腊月初五。
这个月来,修坟的事一直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族叔李忠林带着族里的青壮劳力,早早就上山勘察了地形,将李氏祖坟周边的杂草杂木全部清理干净,又量好了尺寸。
从县城里最好的石料铺子定了上等的青石料,一块一块地运到山脚下,再用骡马一车一车地拉上祖坟所在的坡地。
那些青石料每块都打磨得光滑平整,敲上去声音清越,是最好的墓碑石料。
李云天出的银子,李忠林一分都没省,全砸在了材料的品质上。
李云天亲自去看过一次,摸着那些青石光滑的表面,心里很是踏实。
他回到村里后,又专门去找了叔公一趟,提出两件事。
叔公,他当时坐在李学富家的堂屋里,手边搁着一盏温热的茶,云天想多出五万两银子,有两桩事要办。
李学富端着茶盏,抬了抬眼皮:你说。
第一桩,李云天伸出手指,用两万两银子,将咱们李氏历代先祖的坟都修缮一遍。
不只是我父母的,从一世祖往下,各房各支的坟,该加固的加固,该立碑的立碑,该清理的清理。
要整整齐齐地修好,让所有先人都体体面面的。
李学富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说下去。
第二桩,李云天接着道,用三万两银子,把咱们李氏宗祠重新修整一番。
天面梁木瓦片,破损的墙面,地面上的门窗木结构,全部换成新的,该刷漆的刷漆,该描金的描金,让宗祠的里里外外都堂堂正正的。
往后祭祖、议事、开祠堂,都体面些。
李学富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看着李云天的目光中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只有老辈子人才懂的郑重:
云天,你这份孝心,叔公替李氏祖上记下了。
祖坟是根,宗祠是魂,你既念着根,又想着魂,李氏一族有你,是福气。
这事叔公替你做主,只管去办,银子你出,力气族人出,咱们李山村齐心合力,好好把祖坟和宗祠都修缮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