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李雲山才抬起頭來,聲音有些發澀︰
“雲天,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哥再推辭就太矯情了。
可我有個條件——這些產業,我和雲風替你管著,算是咱們兄弟三人的。
你哪天若是要用,隨時可以拿回去。你也別說什麼全歸我們的話,咱們心里都有數。”
李雲風也抬起頭來,眼圈微微泛紅,卻笑著道︰“二哥,大哥說得對,反正只要有你在,還能餓著我們不成?這老家我和大哥看著,也算是給咱全家留條後路。”
李雲天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出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笑罵道︰“你才二十出頭,小小年紀說話就這麼老氣橫氣的。放心,咱家後路我會考慮的,不用你操心。”
李雲風嘿嘿笑著躲了一下,李雲山也忍不住咧開了嘴,那點兒原本因為推讓而顯得有些沉重的氣氛,便被這句老氣橫秋的話沖淡了大半。
三兄弟在書房里相對而坐,窗外的秋陽一點一點地升高,將整間屋子照得通亮。
桌角那本厚厚的賬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紙頁泛黃,邊角微卷,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數字和批注,有些是李雲山的字跡,有些是賬房先生的墨筆,一筆一筆,記錄著李家這四年來的日升月落、春種秋收。
那些數字背後是無數個清早的巡視、無數個黃昏的盤賬、無數個深夜守在作坊里等著出成品的等待。
李雲天伸手將那本賬冊從桌角拿過來,翻了幾頁,又合上,輕輕放回李雲山面前。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語氣誠懇地道了一句︰“大哥,這四年辛苦你了。”
李雲山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那本賬冊,粗糙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撫過,像是在撫一件珍貴的舊物。
半晌,他才抬起頭來,憨厚地笑了笑︰“自家兄弟,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你在京城干大事,我們在老家看著這些田地,各司其職罷了。”
他的笑容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踏實,像這院牆里那棵老棗樹,風吹不倒,雨打不垮,一年一年地默默結出滿樹的果子。
李雲風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正色道︰“二哥,你放心在外面做事,家里有我和大哥守著,出不了岔子。
不管你在京城走多遠,咱們李山村這個家,永遠都是你的。”
李雲天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李雲風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又拍了拍大哥的手背。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三兄弟交疊的手上,溫暖而安靜。
這一刻,沒有賬冊上的數字,沒有國公的爵位,沒有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產業和金銀,有的只是血脈相連的兄弟三人,和這間灑滿陽光的舊書房里,最樸素也最厚重的默契與信任。
早飯過後,日頭已經升到了老榆樹的樹梢上,金色的陽光透過院子里那棵老棗樹上枯黃的葉子,在青磚地上灑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李雲天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側頭看了看正在給安安擦臉的韋德芷,笑著道︰
“娘子,今日天氣好,我帶你到四處走走,看看咱們老宅如今的模樣。”
韋德芷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和期待。
她從昨日下午到今早,一直拘在內院里,還沒好好看過這座李家老宅的全貌。
听李雲天這麼說,便點了點頭,將已經吃飽喝足、正在咿咿呀呀揮舞小手的安安交給雲裳抱著,自己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好,我正想出去透透氣呢。”
于是李雲天便帶著妻兒,從後院出發,沿著青磚鋪就的小路,一道往外走。
雲裳抱著安安跟在後頭,雲舒也安靜地跟在旁邊,幾個人的步子不緊不慢,像是要從容地把這四年未曾看過的老家的晨光,一點點看夠。
剛出了後院側門,李雲天便指向左邊一排青磚灰瓦的長屋,語氣里帶著幾分懷念︰
“這里是咱們家最早的作坊,以前做葛粉的地方。
那時候咱們兄弟幾個擠在一起干活,大姐和嫂子負責洗葛根,大哥負責搗碎,我負責過濾和沉澱,雲風負責曬粉。
每天天不亮就開始忙,一直要忙到日頭落山,腰都直不起來。”
他說著,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些年的光景——作坊里熱氣蒸騰,滿屋子都是葛根的清香,大哥赤著胳膊在木槽里搗葛根,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大嫂扎著圍裙蹲在水盆邊,一遍又一遍地洗著葛根上沾著的泥土;
他則蹲在一旁用細紗布過濾漿液,一遍兩遍三遍,直到濾出來的水清亮亮的不見一絲渾濁。
那些日子雖然辛苦,卻有一種樸實的、踏實的快樂。
韋德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座作坊雖然已經不用了,但門窗依舊完好,屋檐下還掛著一串干辣椒和金黃的玉米棒子,像是已經被改為倉庫。
韋德芷默默地看著那座老作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李雲天的手。
她能感受到他語氣中那份沉澱了多年的感情——那是從無到有、從苦到甜的來路,是一個人無論走多遠都不會忘的根。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繞過那座舊作坊,眼前豁然開朗,一排排嶄新的青磚倉庫整齊地排列在路邊,每間倉庫的門都敞著,能看到里面堆著成袋的糧食和成壇的油脂,空氣中飄著谷物干燥的香氣。
李雲天指著那些倉庫道︰“這是後來新建的糧倉和油庫。雜交水稻種得多了,收下來的糧食沒地方放,大哥就帶人建了這批倉庫,每一間都能存上萬斤糧。
油庫也是,菜籽油、花生油、豬油,分門別類地存放,常年保持通風干燥,油脂的質量比在普通屋子里放的強多了。”
韋德芷抱著安安走到一間倉庫門口往里看了看,只見里面干淨整潔,糧食碼得整整齊齊,糧袋上的標記清晰明了,不由贊嘆道︰
“大哥真是個精細人,這倉庫收拾得比京城的商鋪庫房還齊整。”
李雲天笑道︰“大哥做事向來周到,這也是我能放心在京城的原因。”
他領著一行人轉向老宅的西側。
那里是一片新蓋起來的屋舍,比老宅低矮些,但同樣干淨整潔,屋前曬著衣裳,幾個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玩耍,見李雲天一行人經過,便停下來好奇地張望,又害羞地躲進屋檐下,只露出幾雙圓溜溜的眼楮。
李雲天朝他們招了招手,幾個孩子便嘻嘻哈哈地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