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一行十一人，每人双马，每日疾驰一百五十里以上，终于在二月十四日晚回到了京城的国公府。
千里长途，哪怕李云天年轻体壮，连日马上颠簸也让他疲惫不堪。
陈安本想向他汇报离京这段时日府中的各项事务，被李云天摆手止住了。
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他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是他正月十六离家以来最安稳的一夜。
次日卯时，李云天醒了。
不是他不想再睡，而是今日必须进宫面圣。
一夜好眠虽未能彻底消解连日劳顿，但精神头却恢复了不少。
洗漱罢，陈安端来早点，他用过之后便登上赵新备好的马车，径直往皇城而去。
今日无朝会。到了宫门口，值日太监见是农国公，行过礼便引着他往御书房走。
一路上那小太监低声告知：陛下早有口谕，农国公若到，无须禀报，可直接入内。
一炷香工夫，李云天已至御书房门前。太监通传之后，天子贴身内侍高司礼迎了出来。
农国公许久不见，一切都好吧！回京这一路辛苦了，陛下正等着国公爷呢，快请快请！高司礼对李云天极是客气。
李云天也不托大，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有劳高公公挂念，小子一切安好。先去拜见陛下，回头咱们再叙。
说罢，他迈步入了御书房。
李为民端坐于御案之后。
李云天快步上前，跪拜行礼。
李为民从案后起身绕出，亲手将他扶起，口中笑道：李爱卿快快平身。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不辛苦，微臣多谢陛下挂念。
李为民赐了座。
高司礼奉茶上来，识趣地将御书房内的其他太监尽数屏退，自己也退出门外，将门轻轻合上守着，不让旁人打扰。
御书房中只余君臣二人。
李为民开门见山：朕的书信，爱卿想必已经看了——三十万大军即将出征漠北之事，应该知道了吧？
臣已知晓。当初陛下定下三年之期，今年正是第三年，也是时候扬我大周国威、开疆拓土了。
哈哈哈——李为民闻言大笑，爱卿说得好！是时候扩大大周版图，立万世之基业了。三年备战，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大军随时可以开拔。
爱卿，随朕来看看地图。
李为民起身走到御案旁那幅巨大的边境舆图前，看看咱们的行军路线。稍后万子同便到，届时再一起商议——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漠北。
李云天起身跟上。
这幅舆图比他上次离京时看到的又精细了许多。
漠北的山川河流、草原戈壁、部落分布，皆标注得清清楚楚，朱砂画出的几条行军路线弯弯曲曲，如几支蓄势待发的箭矢。
李为民负手立于图前，目光落在漠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久久未移。
爱卿你看——他伸出手指，沿着一条朱红线条缓缓滑动，这是兵部拟定的主路线，由万子同亲自规划。
出关后经云州、朔州一路向北，分三路推进。
左路沿阴山北麓西进，切断吐蕃各部之间的联系；中路直取吐蕃王庭所在的狼居胥山一带，为主力大军；右路沿河套平原向北穿插，策应中路，防备敌军侧翼包抄。
李云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三条路线上来回扫过，沉吟片刻，谨慎开口：
陛下，三路并进正面威势固然极大，但战线拉得过长，粮道过于分散，补给压力恐不小。
李为民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爱卿看得准。这正是朕所虑之处。所以朕的打算是——中路主力先行，左右两路各分五万精骑，待中路吸引吐蕃主力后，再从两翼包抄，合围于狼居胥山脚下。
如此既能分散敌军注意力，又能保证粮道集中。你意下如何？
李云天道：陛下英明。臣虽不懂兵事，但曾读兵书，深知分兵合击之妙。只是有一处，臣略有顾虑。
他顿了顿，指向图上标注着黑水河的位置，此处地势低洼，春季冰雪消融后极易形成大片沼泽。
若大军行至此处恰逢化冻，粮草辎重陷入泥淖，恐误战机。兵部可曾查探过此处水文？
李为民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拍了拍李云天的肩膀，语气满是赞许：
爱卿果然心细。万子同早已派人查探过了——黑水河一带三月底前冰雪未化尽时可行军，四月之后才会形成大片泥沼。
所以他们打算二月底誓师，三月初出关，赶在化冻之前越过那片区域。
他转而看向李云天，语气郑重了几分：所以朕急着催你回来——这一仗，要在初夏之前开打。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高司礼压低的声音：陛下，万尚书到了。
让他进来。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万子同大步跨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腰束普通革带，没有任何勋贵的虚饰，整个人朴实利落，但那一身昂扬的气势和虎虎生风的步子却丝毫不减。
进门行过跪拜大礼，起身时见李云天已在房中，他先是一怔，随即拱手笑道：
李国公何时回的京？倒是比预想的快了不少。
李云天还礼：昨日傍晚刚到。陛下召见，今早便进宫了。万大人，多日不见，这半年在兵部可是忙坏了？
万子同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豪迈，也有几分迫不及待的锐气：
忙？忙才好！忙说明仗要打了！李国公，你在老家过年，怕是不知道——兵部上下这三个月连轴转，我亲自盯着各营换装操练，总算赶在陛下定的期限之前，把三十万大军练得像模像样了。
说罢他转向李为民，神色一正，抱拳道：
陛下，臣已拟定誓师日程——二月二十八日誓师祭旗，三月初一，大军正式开拔。
这是详细行军调度方案，请陛下过目。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折子，双手呈上。
李为民接过翻了几页，放在御案上，目光在万子同与李云天之间转了一圈：
万爱卿，方才李爱卿对漠北地形和行军路线提了几分关切，尤其是黑水河那片沼泽。朕想听听你的应对之策。
万子同丝毫不慌，显然早将此虑思虑周全，从容开口：
回陛下，黑水河之事，兵部已做详细探查。
臣已命提前征调一批轻便浮桥构件，由工部随军匠人携带，遇泥沼区域就地架设简易桥板，确保后续大军通行无碍。
另已命前哨营提前五日出发，沿途标记路线、清除障碍，若有异常即刻回报主力。只要时辰掐准，黑水河绝不会成为阻碍。